来自佐治亚州黑溪的塞布林曾是特朗普的忠实拥护者,三次总统竞选中他都毫不犹豫地投出支持票。但是,这样的忠诚已成历史,如今的他决心在中期选举中倒戈民主党。
这位66岁的选民在接受《华盛顿邮报》采访时,半开玩笑地说起自己那顶「三次受骗」的帽子——他经常这样向孩子们打趣。在他看来,特朗普早就变了样子,已不再关注工薪族的切身利益,这种背离让塞布林感到被愚弄了。
三家知名民调机构——《华盛顿邮报》、美国广播公司新闻网及益普索——联手进行的民意调查表明,曾投票支持特朗普的选民里,约五分之一现已对其治国成果表示不满,这部分人群占中期选举投票者的约8%。
这一局面使得特朗普与共和党被迫改变策略:在本来就不利于执政党的中期选举中,他们必须投入巨大的竞选经费来维护原本唾手可得的红州阵地。
独立的选举分析机构库克政治报告给出了一份令共和党人失望的预测:11月3日的投票中,他们基本已无可能维持对众议院的掌控。众议院全部435个席位都要重新竞争,共和党估计只能保有198到208席,而民主党则可望攫取12到22个席位,最终坐拥227到237席。
当下的现状是:共和党掌握众议院的218个席位,恰好达到多数线;民主党拥有214席,加上一位归属共和党团的无党派人士和两个空席。
相比之下,参议院的最终归属仍有悬念。当前共和党在参议院100席中占居53席,民主党为47席。本年度有35个席位面临改选,其中共和党要竞争22席,民主党要竞争13席。
参议院议长由现任副总统万斯兼任,他在票数平分时拥有决定权。因此,民主党必须至少净增四个席位方能重新掌控参议院。
选举新闻网站Decision Desk HQ给出的数据显示,民主党重获众议院的几率为79%,掌控参议院的几率为56%。而另一预测平台ElectIt的估算则更加乐观:民主党同时拿下两院的概率分别达到93%和69%。
民调显示执政党前景暗淡
通常来讲,中期选举本质上就是对现任总统治国能力的一次全民测验。特朗普试图让选民把自己的名字和选票联系在一起,企图将共和党候选人与个人命运紧紧相连。然而,在他的民众支持率不断下滑的时刻,这一招数可能会事与愿违。
美国选举历史表明,执政党在中期选举中往往会失去众议院座位,过去一个多世纪里仅有两次特例能够打破这种宿命;而且支持率与党派损失成反比,数字越低,代价越高。
《纽约时报》与锡耶纳研究所在10月21日联合发布的民调数据令人瞩目:特朗普的支持率降至34%,创造了自1946年杜鲁门总统(当时为33%)以来,美国总统在中期选举前夕的最低水位。
民调汇总网站RCP的数据显示,到10月26日为止,特朗普在各类民调的综合平均支持率仅38.3%,反对比例则高达60.2%。
特朗普声称这些数据都是虚假民调。历史上民调确实常常压低共和党的数字,不过专家学者们表示,本次选举的民调相当靠谱,纵有误差,也无非是略微高估了民主党几个百分点。
加州大学圣迭哥分校政治学荣誉教授雅各布森在接受《联合早报》采访时表示:「民调可能对民主党略有倾斜,但……他们在全国通用选票上的优势已经足够明显,纵然数据有所高估,民主党仍有把握获得众议院多数。」
RCP的统计数据表明,在全国范围的通用选票民调中,民主党以51.5%的平均得票率领先共和党的43.4%。
所谓通用选票民调,是美国衡量全体选民心目中更支持哪一党控制国会的重要工具。这类调查不涉及具体人选,而是开门见山地问投票者:你会把票投给民主党还是共和党的议员人选。
投票率与摇摆选民:左右大局的两股力量
雅各布森指出,投票参与率是本次选战的最大未知数。两党阵营在通用选票民调中表现出的党派凝聚力都很强,最后赢家很大程度上要看谁能更有效地动员自己的基层支持者投票。
独立选民也是这场选战中的一个关键变量:他们虽然总体上偏向民主党,但其投票热情相对较为冷淡。
乔治华盛顿大学政治管理学教授贝尔特同样认为,此次选举的民调数据基本可靠,唯一的变数是那些尚未拿定主意的选民。他对《联合早报》表示:「假如摇摆选民的数量庞大,最终的选举结果就难说了。」
佛罗里达大学选举实验室的统计表明,截至10月26日晚间,全国超过3100万选民已进行了提前投票。在那些披露投票者党派身份的州里,提前投票人群中民主党注册人数占44.8%,共和党为30.9%,第三党及独立人士占24.3%。
传统上共和党选民喜欢在投票日当天投票,但不少共和党竞选顾问正在为「红色消退」(red undertow)感到担忧——高能源价格、美伊对峙和特朗普的贸易政策让这些原本的支持者心生怨言,他们可能干脆放弃投票。
若果真如此,民主党「蓝色浪潮」冲垮国会的可能就会大幅上升。
美伊冲突改变局势 精心规划的选区重划或将落空
共和党为了将损失控制在最低限度而提前谋划,企图凭借选区重新划分和改变投票程序来打造自身优势。但在民众不满情绪高涨的冲击下,这些精心设计的方案恐怕难以如愿。
去年特朗普向德州议会施压,要求重新划分选区,目标是帮助共和党从对手手里夺取五个众议院席位。随后,其他红州和民主党把持的蓝州也跟风跟进。
可是共和党的选区重划是建立在2024年大选结果之上的,时移势易,原本在两年前投票支持特朗普的一些民众现在可能改投民主党或选择弃权,那道精心构筑的「红墙」眼看就要坍塌。
库克政治报告的分析显示,按照中位数计算,选区重划原本能为共和党增加约三个席位。但如若民主党的蓝色浪潮升级为席卷一切的海啸,这项有利因素反而可能帮了民主党,使其在选区重划中意外净增两席。
察觉到共和党形势危在旦夕,特朗普近来手段连出:他承诺若共和党守住国会多数,将向全体成年公民发放现金;同时签署多份行政令,旨在为选民减轻生活开支压力。
然而Politico的调查表明,众多选民都表示:即便特朗普在选举前结束美伊战事、推低油价或增加10万就业机会,也改变不了他们不投共和党的决心。
共和党一旦败北 特朗普会认账吗?
竞争的胶着局面推升了竞选经费的规模,这次中期选举俨然有望成为美国历史上最「费钱」的一届。
广告监测机构AdImpact预计,政治广告的总投入将攀升至116亿美元,远超2022年中期选举的89亿美元。仅到10月26日,堪萨斯州参议院竞选的广告开支就已达8450万,较四年前猛增3332%。
法新社基于联邦选举委员会数据的统计表明,本轮选战捐款最多的15个金主已合计捐献超15亿美元。
在这些金主中,力撑共和党的世界首富马斯克贡献了超3.65亿美元,创下2010年美国开放无限额竞选捐款以来单人单周期的纪录。
一旦共和党告负,特朗普几乎确定会对选举合法性提出质疑,特别是在那些票数胶着的地区。贝尔特教授指出:「关键问题是,他是否会利用机会干扰计票、通过诉讼推翻选举。这类举动必将大幅加剧美国的党派撕裂。」
但南卫理公会大学德州分校的政治学教授吉尔森认为,这次选举引发大规模暴力冲突的概率相对较小。
他向《联合早报》表示:「即使出现暴力,也应该只是零散个案,因为美国民众对特朗普的厌倦日益增长。」
雅各布森补充说:「由特朗普引发的美国社会分极化程度已很深,新矛盾不一定会加剧裂痕,但试图愈合创伤就要费劲得多了。」
选战输赢将重塑两党生态和前景
作为商业人士出身的特朗普虽然长期饱受争议,却始终把持着共和党的权力核心。但中期选举过后,这种局面可能面临改变。
雅各布森的分析表明,倘若共和党遭到惨烈败北,特朗普必然成为众人指责的对象——其贸易政策与美伊军事行动共同推高物价,触犯众怒。在此情形下,「党内人士会把他视为历史包袱而非未来希望,不再那么积极地为他站台而违逆民意」。
吉尔森与贝尔特均同意,若民主党赢得压倒性胜利,共和党将启动寻找新掌舵人的程序。
吉尔森表示:「即便共和党仅失众议院、在参议院险些保住微弱领先,特朗普对党内的控制力也会走软,党内人士将目光转向别处,为2028年总统选战遴选新人选。」
现任副总统万斯被广泛看作特朗普政治遗产的接班人选,然而两人的政治命运紧紧相连。若民主党借助选民对特朗普的厌恶赢得大胜,万斯的白宫之梦也会笼罩阴霾。
另一方面,特朗普仍牢牢掌握党内基层支持,任何有志于白宫的共和党人若直言不讳地批评他的治政纪录或与他反目,就难以获得党内提名资格。
吉尔森指出:「共和党需要费力打破特朗普的掌控才能扶植新的总统人选,但特朗普肯定会殊死抵抗。」
至于特朗普最近以玩笑形式重新提起争取第三个任期的话题,鉴于美国宪法对总统任期的严格限制,这种设想在法律上根本不可行。
对民主党来说,这次中期选举同样是重塑党内权力格局与政策方向的重要时刻。贝尔特指出,若进步翼取得显著胜果,未来会有更多左翼代表人物投身总统竞逐,他们的主张或许更激进。
不过雅各布森提醒道,民主党目前的人气上升源于选民对特朗普和他政策的反感,而非出于对民主党本身的重新认可。到了2028年大选少了特朗普这个靶子,民主党的优势就难说了。
雅各布森指出,民主党需要用行动证明自己有能力推出并贯彻政策,以应对选民最紧迫的通胀、物价和廉政等诉求。但在特朗普仍稳踞白宫且掌握否决权的局面下,这项任务并不简单。
众议院民主党领导人杰弗里斯已明确表态,如果民主党拿下众议院多数,将优先推翻特朗普的贸易政策、終止对伊朗的军事行动、恢复医保补助。
然而雅各布森强调,就算民主党同时掌控国会两院,至少也要花费两年时光外加一位民主党总统的配合,方可逆转特朗普对美国制度和法治基础所造成的深刻创伤。
美国内政外交前景:持续动荡在所难免
美国国会掌控着联邦立法和预算权力,参议院还拥有对政府高管及法官提名的人事否决权。民主党即便只掌控其中一院,也足以对特朗普接下来的两年执政形成处处掣肘。
然而总统拥有否决权,而推翻否决需跨越三分之二的极高门槛,即便民主党同时控制两院,也很难改变重大法案的方向。可想而知,华盛顿未来两年必将陷入党派纷争与立法停滞。
即便如此,民主党仍会充分利用国会多数地位,竭力向民众表明自己是优于特朗普政府和共和党的替代品,期间推出的议案将为民主党未来重掌白宫预留政策铺垫。
一旦跌入「跛脚鸭」境地,特朗普可能会更加倚重行政命令等权力色彩较浓的工具。在民主党的阻挠面前,他有可能陷入怒火,甚至对对手的威胁变本加厉。
因为外交事务是总统自由发挥余地最大、国会约束最弱的领域,特朗普剩余任期的工作重点必然会几乎完全转向外交舞台。
即便共和党战败,也不会使特朗普在风格上来个大转弯。
雅各布森表示:「接下来两年里,特朗普将继续掌控对外政策,其言行可能依旧出尔反尔、自我中心。他甚至可能更倾向于与普京等独裁者结盟,因为他无需再考虑民意了。」
在选民最关切的经济问题上,特朗普对伊朗的军事行动引起全球油价飙升,直接推高了物价。他在军事强硬与外交协商之间摇摆不定,使中东局面愈加不稳定。
民主党虽无力强令特朗普停战,但可通过削减军费、启动调查或强行投票限制总统用兵权来对其施压。
在俄乌冲突上,特朗普基本冻结了对乌克兰的财政和军事援助。如民主党收复国会,便可力推新的涉乌援助法案。考虑到两党都有大量议员支持乌克兰,这类法案有望跨越三分之二的高门槛,突破总统否决。
在贸易方面,国会的操作空间有限,民主党的施展余地不大,特朗普的关税政策料将持续执行。
涉及中国的政策方面,纵使民主党国会采取更强硬姿态,但由于总统掌控外交,华盛顿对华立场预计不会有实质性转变。
无论国会结果如何,特朗普剩下两年的治国之路注定风波不息。吉尔森评论道:「特朗普的焦点仍会聚焦中东与俄乌局势,对亚洲而言,这究竟是福还是祸,还真说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