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19日 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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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卖女孩的澳洲冒险」:高薪梦与伤痛代价

打工度假已成为年轻一代开启人生新篇章的方式。办公室的单调令人厌倦,职场的压力迫人逃离,有人选择远赴他乡冒险,在陌生的土地上寻求生活的重新开始。

这条通往梦想的路径,由打工度假签证(working holiday visa,简称WHV)为其铺就。在签证有效期内,申请者可在澳大利亚或新西兰一边旅行一边工作。

澳洲每年向中国申请者发放的WHV额度不足5000个,采用抽签分配。至2025年年底,已有超过四万份中国申请者的抽签登记。每位申请人需支付120元入池费,待中签后方能正式递交签证。

低投入、高时薪与漫长假期,成为社交媒体对打工度假生活的标签。「视觉志」采访了三位正在经历这一生活方式的申请者。

她们怀揣不同的期许抵达澳洲。抵达后的首要任务,就是背起外卖袋、完成百单配送,从平台获得新人激励金,积累人生中的首笔资本。

从餐厅提取食物、摸索陌生街道到敲响陌生家门,她们的身份从游客悄然转变为城市的劳动者。正是这个过程,让她们渐渐领悟到理想生活需要付出多少代价。

她们期待这份劳动能为自己积累一些财富,同时开启生活的另一种可能性。

本文授权转载自「视觉志」

作者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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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来悉尼时,肆琳被这座城市的闲适所吸引。海滩与公园里随处可见人们的身影——工作日如此,周末亦然。有人沉浸于书页之中,有人享受阳光,有人与友人促膝谈心。鲜少有人举起手机拍照,更多人似乎在与时光共舞。悉尼的海和缓慢的生活节奏在她心中留下深刻印象。

肆琳是一位95后,原籍福建。出国前,她在云南大理租住并兼做民宿管家,之后在北京从事了近三年的运营工作,周末还经营摄影副业。

她曾背包游历多个国家,大多以过客身份短暂驻留。2024年底,机运眷顾,她成功获得WHV名额。2025年6月,这位追梦者踏上了澳洲的土地,想要亲身体验边工边游的真实滋味。

落地澳洲的WHVer通常会选择送外卖作为第一份工作。国际外卖平台Uber Eats设有新人奖励机制:完成百单配送即可获得一笔可观的激励。交付满百单后,收入可达人民币一万多元。在求职的间隙期,这无疑是成本最低、效率最高的初期积累选择。

肆琳没有过多思虑,冲着新人奖励,她在Uber骑手平台注册,上传证件、无犯罪记录证明及签证资料等材料,等待资格审核,最后等来平台寄送的亮绿色工作服、配送箱及手电筒等装备。

她常在邦迪海滩周边跑单,这处澳洲著名景点正好契合她对自行车的热爱。租借共享电助力车后,她背上配送箱,蹬动踏板,吹拂着来自太平洋的海风。天气好的日子,沿途映入眼帘的是湛蓝的天空、白色的云朵和闪闪生辉的海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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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琳拍下的悉尼海景/受访者供图

有时,系统分配的订单会将她引往平日不会涉足的居民社区。那些住宅前院绽放着各种花草,沿围墙蔓延成整面生态墙。行人稀少的街道深幽而宁静,骑行其间,心境也变得开阔。

有的顾客会守在门口迎接,肆琳将食物递出时,常被一句温暖的祝愿打动——「Have a nice day!」——陌生人善良的问候,正是这里最寻常的礼节。

澳洲Uber系统的规则相对人性化,超时不会直接扣款,但会影响平台显示的准时率,这个数据对消费者和商户都可见,进而可能影响后续的配送分配。

除了新人奖励,平台定期发放任务奖励,达成单数目标即有额外收入。这样的激励设计,使骑手难免陷入收入与安全的权衡困境。

肆琳通常拒绝夜间送单,认为不够安全。但一个寒冬雨夜,她破了例。晚上8点50分,平台的限时任务要求在9点前送达一份汉堡,否则奖励作废。

那晚雨势凶猛。尽管工作服具有防水性能,她仍被雨水淋透。送完一单后,她躲进某个地方等待雨势缓和。

眼看任务即将完成,停下来似乎太亏。共享车有指定停放点,停好车后还需步行找楼。在匆忙赶路中,肆琳没看清人行道与车道间的高度落差,摔倒了。手臂和双脚留下了瘀伤。「就差几分钟,我不该冲一冲。」

百单配送完成、新人奖励到账后,肆琳便从这份工作中抽身,转向更稳定的长期职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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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琳跑外卖时路过的居民区/受访者供图

海钰在送外卖的日子里,每一次出门都由平台的激励目标驱动。

她算过一笔账:某天跑了10单,在线7小时9分钟,150澳元的总收入中,配送费仅70澳元,而奖励占了80澳元。跑到15单时,奖励便能达100澳元。若无这些奖励加成,送外卖的吸引力大打折扣。(注:1澳元约合4.7人民币)

这位来自湖南的24岁女孩在2026年8月抵达澳洲。当时Uber的新人奖励从500澳元飙升至1000澳元(约合人民币4700元),于是在抵达后的第二周,她便投身于外卖配送。

对这份新工作,她充满热情,甚至提前在国内采购了防晒手套和口罩。装备送达后,她迫不及待地穿上制服,打开接单软件。一上线,一个四公里外的订单立刻弹出,她手足无措地拒绝了,甚至一时找不到下线按钮。

接第一单时,她选了一个一公里多的短距离,打算步行送达。到了目的地,前门却不见人影。拨通电话用英文问询,才知道顾客在建筑的后侧。这一单走了1.7公里,耗时21分钟,获得6.07澳元。第一天步行送了四单,摸清流程后,第二天她换上了共享电助力车。

连续骑行两三天后,硬座带来的酸痛折磨着她的臀部和大腿。路面每有颠簸,她就疼得想立刻返家。「路上的每粒石子对屁股都像一次磨难。」夜间骑行在昏暗的路灯下,她摔倒过两次,膝盖上留下了青紫的痕迹。几位一起送餐的伙伴腿上也是青一块紫一块的,有些伤口的来源甚至已经记不清了。

寻找餐厅也成了难题。国外地图软件的精准度有限,常常指引到商场后就停止了。海钰只能凭店名在楼层间摸索,初期因找不到地点而经常迟到,幸好大多顾客都表示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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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钰送外卖时的共享单车和装备/受访者供图

令海钰印象最深的一幕,是连续送了三个订单后查看收入时发现账户多了50澳元。由于是连单配送,她无法辨认是哪户人家的馈赠,也不知所以然。与房东提及此事,阿姨笑着说:别纠结,也许人家就是想表示感谢。

十天后,她完成了百单配送。账户余额显示:配送费、任务奖励和新人奖励合计2579.87澳元(约合人民币1.2万元)。

交付第100单的那天下午,天气晴好。她为自己买了杯奶茶,身穿外卖工作服躺在公园的草地上,享受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日光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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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钰收到的50澳元小费/受访者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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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塔抵达悉尼的第一周,住进了市中心的青年旅舍。落地当天处理好银行卡、电话卡等实际事务后,她径直走进附近的公园与博物馆,开启了观光模式。

那七天,她游遍了悉尼的著名景点:邦迪海滩的层层白浪、达令港升空的烟火、马丁广场悬挂的「哈利波特飞天信」彩窗。逛完商场回头一望,门口竟像教堂般装饰着彩色窗户。

这位27岁的女性在2026年8月来澳洲前,曾在新西兰体验过打工度假的生活。这次来悉尼,她的计划很明确:仅停留一个月,之后前往澳洲偏远的热带地带北领地「集签」。

「集签」遵循澳洲签证规则:持第一年签证期间在指定偏远地区完成至少三个月的特定工作,方可申请第二年。第二年则需至少六个月的工作履历,最长可在澳洲停留三年。欲继续留澳,需转换为学生签、工作签或获得永居身份。

机票已定,塔塔在悉尼还剩三周。她决定用这段时间完成百单外卖配送以获取新人激励。和海钰一样,装备到手后,她在邮局旁的角落换上工作服。接单软件一启动,三个连单瞬间跳出。陌生的地名、复杂的路线、如何与店家和顾客沟通——她都还没想清楚,内容都没看清就拒绝了。

拒单后,她回家查阅攻略,研究路线规划和订单分布密度,通过群友介绍购买了共享单车周卡,才重新开始送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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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塔穿上装备/受访者供图

从游客身份到劳动者身份的转变,让塔塔逐渐了解了这座城市的全貌。

悉尼的地形起伏不平,陡坡与小径众多,某些地段甚至没有自行车专用道。自行车骑手不得不与机动车共享路面。有时不留神,人们甚至会被导航带上高速公路,或骑进礁石边通往海里的羊肠小道。作为游客,或许还能报以一笑,但对劳动者而言,这些成了现实的残酷考验。

有一回,她为邦迪海滩附近的住户送超市杂货。谷歌地图上明确标注了岔道,她却来回骑了两趟都没找到。她停下车,决定步行寻找,才发现那竟是一段极陡的楼梯。她只好弃车,爬上长长的坡道,途中不忘给顾客发去说明。

顾客表示谅解,在她气喘吁吁地抵达时,甚至劝她休息片刻,为自家房子坐得太高向她致歉。她离开后不久,系统通知里多了10澳元的小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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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塔和同伴遇到过的路况/受访者供图

Uber地图的精确度堪忧,有时连方向都模糊不清,塔塔索性同时开启谷歌地图和苹果地图进行对照。

一次配送水饺时,她在导航时不小心选中了同名的另一条街道。没有细看区域范围,她骑到市中心才反应过来,目的地其实在另一个区域。天色已晚,她边发消息道歉边掉头,最终迟到约40分钟,水饺早已软化。

幸运的是,顾客并未责怪,只是关切地提醒她不必急,注意安全,放在门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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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歌地图里的同名店/受访者供图

在完成的百单配送中,塔塔有六成订单都超时了。

绝大多数顾客都很体谅,即便餐食或饮料洒出来,他们也不会责备,平台也不会扣费。

但也有少数顾客会频繁来电催促或发消息催单。塔塔曾收到过两次口头上的指责。虽然没有经济损失,心情却为之蒙上阴影。

当两三个订单接连到来、自己配送进度缓慢时,两个顾客可能同时发来消息问进展、催快速。

她一边对照地图辨认方向、加速踩踏,一边要读懂英文消息,思考如何回应,有时还得借助ChatGPT的帮助。后来,她索性把几句常用回复存进手机备忘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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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塔的备忘录/受访者供图

平台显示仅八百米的订单,实际骑行却可能遭遇连续的30度陡坡,即便用电助力车也耗尽体力;而市中心的短途单看似距离近,却因需绕路、躲避行人车辆,经历多个不连贯的路口,被红绿灯反复延误。

外卖软件的预计时间只计算最短路径,不计等灯和绕路的耗时。若严格遵守交规骑行,似乎根本无法按时完成。

塔塔本来想得明白:这笔短期收入不值得用伤害身体去换取,迟到也不会被直接扣费。可当顾客催促时,她仍会不自觉地加快速度。有时红灯未变绿,看见旁边行人已经越过,她也跟着闯了。

在密集的交通灯和车流间,不熟悉澳洲交通的她常常判断失误下一辆车从何处驶来。几乎每单她都在纠结中反复:看似无车,要不冒险冲过去;还是等绿灯,万一此时有车呢?

若顾客住在商业稀疏的居民区,花半小时爬坡送达,周围却无下一单可接,她得再耗时骑回繁华商圈。这时她和群友会互相提醒哪些地方坡陡、店少,不值得费时。

Oustralia的雨季往往不期而至,一场场暴雨说来就来。在路上送单时被淋透是常事,只能躲在居民区狭小的屋檐下等待。海钰就经历过在顾客家门口被困、浑身湿透发抖回家的遭遇。

塔塔也碰过风雨交加的天气。悉尼街道旁的树木高大茂盛,一次狂风吹折的树枝巨大地砸在她的车前,她被吓得失手,单车踉跄、身体斜摔到地上。

她的小腿被那辆看似普通、实则沉重的电助力车压住。当时她没觉得特别疼,拍拍身上的尘土继续送单。回家洗澡才发现腿上已然红紫一片。那块淤伤一直陪伴她,直到离开悉尼前往北领地才逐渐消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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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塔腿上的淤青/受访者供图

塔塔坦言,自己不算送外卖特别卖力的那一类,仅为了获得新人奖励,百单完成后就彻底退出了。

在拼车群里,有些伙伴执着于高准时率,认为系统会因此优先分配更优质的订单。

有伙伴在雨天无人接单时为了高额单费冲出去;也有伙伴分享过自己送单途中遭遇车祸的经历,被撞飞出去,下唇被牙齿咬出血,不得不报警。

塔塔无法接受为了一单的收益而冒身体受伤的风险。在澳洲生病会面临多重困境:失去工作收入、打乱「集签」计划、看病成本高企。

「但即使像我这么谨慎的人都因送餐受了伤,我觉得大家多多少少都会经历这类伤害。」塔塔说。

在澳洲,外卖员属于收入最低的工作之列,不过Uber对骑手的保护相当周全。不仅超时不扣费,距离过远的订单可以拒接。若感到安全受威胁或有其他紧急情况,骑手可在系统点击「feel unsafe」直接离开。

取消订单没有次数限制,无论是联系不上顾客还是发生纠纷。取消后骑手可将餐食自己留下。但若取消率过高,系统会逐渐减少派单,或分配距离远、单价低的「垃圾单」。

Uber的最低单价为5澳元,最高可超20澳元。2026年8月17日,澳洲公平工作委员会推行了新规定:外卖骑手享有最低时薪31.3澳元(约合人民币146元)的保障。若实际收入低于此标准,平台必须补足差额。

塔塔记得,自己跑外卖的第二周因为百单后就没再接,那周的时薪未达标,收到了平台约200澳元的补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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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塔拍下的邦迪海滩/受访者供图

悉尼的景致令人沉醉,塔塔也曾在配送途中目睹过惊艳的晚霞,但只要手中握着外卖,焦虑就挥之不去,脑海里只有倒计时。

唯有点击「已送达」,她才能短暂地放下担忧,去欣赏周围的风景。「送外卖时,你其实没心情看那些美景。」

有一次送餐途中,塔塔经过了作为游客时曾去过的邦迪海滩。天色晴朗,沙滩上散坐着众多人影。此时没有新的订单,她登出系统、关闭弹窗,穿着亮绿色工作服躺在沙滩上。

她把工作服盖在脸上打瞌睡。迷蒙中听见脚步声和中文。那是游客的声音:「这地儿真棒,你看连送外卖的都在享受人生呢。」

工作服下,塔塔无奈地笑了,意识到自己或许也在无意中强化了「澳洲生活很松散」的刻板认知。

「其实没在享受,我刚才送了好几单呢。」她心里默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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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悉尼后,塔塔来到北领地的一家路边酒馆做厨房助手。周排班37.5小时,每周休两天。基础时薪33.85澳元,夜班和周末另有加成。除了每日从工资扣除25澳元的食宿,几乎没有其他支出。她算了笔账,工资发多少基本攒多少,每周能存约1000澳元(约合人民币4700元)。

她本身消费欲望不高,加上北领地这个热带小镇也鲜有消费场景。

酒馆离最近的城镇约四小时车程。宿舍配有大床、电视和网络,却连一张书桌都没有。日子的模式很单调:下班吃饭回房间洗衣睡觉,周而复始。

来北领地的第二天,同事告诉她,酒馆外的草坪上有条两米长的东部黑棕蛇在缓缓爬动。她曾在悉尼博物馆见过这个品种,介绍说它具有致命危险。那晚她就萌生了买票离开的想法,但「集签」的需求和近700澳元的往返交通费让她打消了念头。

如今,她不敢在夜间出门,上厕所都要开遍所有的灯。北领地气候湿热,蛇虫蚁蚊肆虐。一晚,一只香椿虫砸到她额头,把她从睡梦惊醒。她开灯发现天花板缝隙和角落里还有不少虫子,半夜爬起来用了两小时去捕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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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塔在北领地住的房间/受访者供图

初入后厨时,塔塔每天脑袋里塞满了待学内容。早班和晚班各有一套操作流程,出餐单上菜肴排列,她得先分辨自己的职责范围,再思考如何与主厨配合。

有时主厨的肉烤好了,她的薯条还没好,等菜凑齐肉早冷了,只能重新烤。两位主厨都很耐心,她却怕拖累他人,下班后整个人已然疲惫不堪,无力与白人同事闲聊。

她在新西兰打工度假时也做过类似的工作。

在新西兰初做帮厨时,一旦同事请病假,她就得顶班。有时连干10到12天,日工时从8小时延长到10小时,仅厨房一份工作周工时就达50至55小时。

她同时还做民宿清洁的副业。民宿窗外是画册般的景色,她拿着抹布擦玻璃时,常想到若无这份工作,自己这辈子也许永远无法住进这样的房子。

这份工作时薪不高,仅25纽币,但民宿经理人和蔼可亲,会开车接送她往返于各个民宿,路上时间也计入薪资,让她能在任务间隙得以喘息。

最初塔塔对英文能力缺乏信心。两人坐车时,有时一路沉默,经理就会主动开启话题。听她表露语言焦虑,经理反过来安慰她:不应因英文不佳而丧失自信,她掌握中英两种语言,自己只会英文,应该羞愧的是自己;他本应学些中文来适应她。

这番话让她感动良久。后来在群里碰见同样担忧英文的人,她就分享经理的话来鼓励。最初,她就靠着许多陌生人的友善在新西兰撑过来。

为在新西兰积累资金,最忙碌的时期她身兼三份工作。有时醒来双手发麻,她开始担忧身体吃不消。

社媒关于打工度假的想象中,高薪最具吸引力。然而对海外打工度假者而言,可从事的多为服务业和体力劳动,按时薪计算,高薪往往需靠超长工时的积累来实现,「手停口停」成了常态。

肆琳在悉尼已经待了一年零三个月,期间做过15种不同的零工。

眼下她在楼下炸串店当前台,周四天班,从上午11点至晚9点半,固定42小时。剩余时间她做第二份白领工作——运营四个品牌的小红书账号。遇上中秋月饼销售季,又要参与地推、拍摄素材、打包协助;另有偶尔的摄影兼职和自媒体工作。几份工作加总,忙碌时周工时超过70小时。

往日她还试过寿司店员、民宿管家、地推员、仓库搬运工和酒店清洁工——最后一份让她意外地发现客房清洁竟这么耗体力。这些工作在国内她未必愿意尝试,但在澳洲,相对高的报酬让她觉得「亏得不那么厉害」。

肆琳给自己的安排是工作三月、旅游一月循环进行,旅游期间通过自媒体和线上工作维持收入。受访时她已半年未曾离开悉尼进行长距离旅行,正准备完成10月任务后,将假期合并,在年末两月前往墨尔本、北领地和新西兰,之后回国过年。

她还在筹划南极之旅。来澳14个月后,她已完成了存二十万人民币的目标,现在想继续攒钱,同时在南美大陆好好游历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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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琳的小红书帐号

塔塔也在新西兰和澳大利亚的打工度假中,获得了此前从未想象过的人生体验。

在工作间隙,她游历了新西兰的多个角落,见过特卡波那奶油色的湖泊和银河,也记得皇后镇雪峰下的湖畔落日。她学了滑翔伞,在基督城冲浪,在皇后镇考取了单板滑雪一级教练证。

她憧憬用这项技能去其他地方工作。相比西厨,她更向往滑雪教练这个身份。

从求职到购车,再到遭遇纠纷后为自己维权,这些起初需查攻略、求人指点的事,她逐一独立完成了。

「我原来是有能力做成这些事的,我原来能成为一个独立自信的人。」她的内心因此不断强化。

过去在国内找工作时,她因文科背景和不再是应届生身份而自我否定;如今在完全陌生的英语社会系统中找到工作、养活自己、安排旅行,让她重新发现了自我。

「在一个完全无人认识的英语国度,我都能靠自己谋生、办保险、购车、旅游,我会相信在世界任何角落,我都有活下去的能力。」

塔塔想先争取澳洲的长期身份作为「保底」,有机会再去日本北海道做滑雪教练,或在其他国家定居。

她不急于一次性实现所有旅行梦想。日本、欧洲、南极,都可为当下的目标让步。比起匆匆游览一地,她更渴望在某处工作、生活,看看自己是否适合长期驻扎。

在新西兰转工签的第一年,她积累了近五周的带薪年假。回国度假期间,工资照常入账。父亲见她闲散,问该找工作了,她回答说现在还有收入,「我现在的工资不一定比你低」。

此外,她还享有10天的带薪病假。国外请病假无需说明具体病情,雇主通常不可询问。未休完的病假可累积到次年。

「但这些不代表WHV生活的全貌。」塔塔说,她不想以此作为宣传。

「人需要通过度假来度过痛苦。」然而,湖泊、雪山和海浪之外,还有下班后只够睡觉的日子;有试图融入同事谈话却感受到文化隔阂的时刻。

她经历过深夜独自流泪,只能向ChatGPT倾诉的夜晚;也想过不如就此放手,回国靠存款休整一段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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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塔在芝加哥滑雪/受访者供图

塔塔坚决反对社媒中那些「打工度假能让人重生、一夜暴富」的叙述。她深知,光鲜度假照背后,隐藏着一个又一个待解决的生存难题。

在新西兰认识的一位朋友让她一直心有余悸。离开新西兰前,她陪那位朋友就医,朋友因天气变化发烧两周,却因澳洲医疗不够重视病情恶化,最后入了急诊。高昂的医疗费用最终迫使她回国治疗。

塔塔很害怕,如果只分享光鲜的一面,诱导人们盲目出国,却没能让他们过上理想生活,反而遭遇无力应对的风险,她会背负负罪感。

海钰出国前在北京从事设计工作,同事关系简单清爽,她的厌倦源于日复一日的重复,觉得无成长空间。她没预料到,换国家、换行业,职场烦恼仍会如影随形。

在第一家餐厅,因排班问题与店长起了争执。店长打电话斥责了她约十分钟,她从片言只语里怀疑同事有所隐瞒。她给店长发了解释信息,迟迟未得回应,遂决定不再费力,做了一月后离职,转入另一家兼职餐厅。

肆琳在悉尼的第一家寿司店也遭遇过华人老板的职场压迫,「我在国内上班都没被PUA过,怎么来澳洲反而被PUA了呢?」

许多来澳打工度假的背包客发现,若只是想逃离国内职场,海外也可能上演相似剧目,好坏同事全凭运气,WHV无法消除原有的人生困扰。

2026年9月17日,澳洲政府宣布将改革WHV,第二、三年签证引入抽签机制。整体走势是控制临时签证数量、提升长期驻留的门槛。

截至10月30日,改革的执行时间和过渡办法仍未公布。一些打工度假者陷入了担忧:若新政落地,在偏远地区工作数月后,最后可能因抽签失利而无法续签。

海钰到澳一月,原计划再做两周服务员就辞职去集签。新政风声传出后,她的计划被打乱,纠结于是否应该坚持集签,前路一片迷茫。她感觉自己像浮萍,虽然体验了自由,脚下却虚浮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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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钰写下的日记/受访者提供

近些日子,她在餐厅当服务员,周工时40至50小时。同事关系轻松,体力消耗一觉睡去就能恢复。不像以前做设计,脑力疲惫伴随到下班后。

她说这源于自己心态平和,加上平时坚持健身,能接纳端盘子和送餐的劳动。体力工作的辛苦难以言说,唯有身临其境才懂。

翻起以前照片,她会思念国内的小猫、亲人和朋友,也怀念某种熟悉的生活节奏。但她并未后悔启程。

她尚未决定是否长期留澳,也不想为了永居身份投入过多精力。若碰巧有合适的工签机遇,她愿意再待几年;若实在待不下去,回国或转去他国都可。

离澳后的打算暂无定论,至少眼下,她已放弃重拾设计师身份。

她最向往的生活样式,是在工作间隙能赶海、游泳、潜水。受访那日她坐船出游,又想起一直惦记的潜水证。

从前在海南上过两三堂潜水课。如今面对悉尼澄澈蔚蓝的海水,她忍不住想纵身跳下。拿到潜水证后,她计划潜入深海,亲眼对比这里和海南的水下世界究竟有何异同。

*文中受访者皆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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