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主张这属于个人隐私范畴,讨论应该恪守分寸与边界。也有观点认为,西方富商的绯闻早已习以为常,美国高层人物中这类传言屡见不鲜,不应反复纠缠黄仁勋个人问题,尤其不该将私人道德问题政治化为国家安全议题。与此同时,部分人士指出,这场风波被赋予国安色彩的背后,恰恰反映了美国社会深层次的族群偏见在作祟。
我所见证的族群歧视现象
文/饶毅
(北京大学终身讲席教授,首都医科大学原校长、教授、博士生导师)
初抵美国的前九年(1985-1994),我作为研究生和博士后,专注于学业,很少将精力投向种族歧视议题。
升任教授之后,才逐渐察觉、观察并切身体会到这一现象。
在美国高等学府中,白人种族主义的表现最为温和,高等教育机制构成了对抗种族主义的关键力量。
然而,高校并非没有族群歧视问题,只是相比其他行业程度较轻。
我在加州旧金山攻读研究生时,该地本就属于族群歧视最少的区域。后来在哈佛从事博士后研究,那更是进步势力的大本营,歧视现象相对罕见,反歧视的呼声则在日常交流中随处可闻。当然,两地都存在这些问题,只是不那么突出。
美国南方农业州的状况要严峻得多。
我教学生涯的头十年在中西部密苏里州度过,当时该州政治摇摆,后来逐渐演变成保守阵营的领地。
1994年华盛顿大学校园内华人教授极其稀少,主校区有几位来自台湾的学者,医学院有华裔第二代,而我作为大陆籍华人是该校第一位。
这份「第一」背后实则隐含着问题:族群歧视的存在。
若自以为能在华盛顿大学医学院神经科学系(原名解剖与神经生物学系)谋得职位是因为自己能力突出,那就大错特错了。
我之所以能够任职那所大学,系主任和若干位一流科研工作者的推介至关重要,他们多来自西岸加州或东岸波士顿,政治取向属于进步阵营。在我来临之前,他们已经聘用过一位来自马来西亚的华人学者。
至于其他部门的情形则大异其趣。
在华盛顿大学医学院任职的十年里,绝大多数系科在招聘过程中,不仅没有招收中国籍学者,甚至从未邀请华人候选者参加面试。
那段时期,学习神经生物学的华人属于小众,多数华人学者从事分子生物学、细胞生物学或生物化学。这几个领域的华人从业者在数量和学术成就上都超越了神经生物学这个细分方向。
在讲究文明礼仪的环境中,族群歧视往往以温雅的面孔呈现出来。
以华盛顿大学医学院为范本,受伤害最深的实际上是那些毫不知晓的人们:那些在招聘委员会阶段就遭淘汰、根本没有获得面试资格的华人申请者。歧视的刀枪在招聘委员会审阅材料、内部讨论的会议室里悄然落下。
最悲哀的是被歧视却永远不知道谁歧视了自己的那些人。这群受害者中,有些人反而以为自己没遭遇任何歧视。我曾认识两位学术能力非凡的华人同仁,他们最后都未能在高校谋得教职,被迫改行(其中一位后来成就斐然),但他们坚信失败与歧视无关。还有那些被歧视淘汰的人,为了心理上的自我保护,刻意否认现实,这自然各有隐情。
那时细胞生物学系的领导是本地培养的白人教授,他可以理所当然地用整整十年时间拒绝每一份华人教师的申请。
药理系的主任是犹太人,属于相对少见的特例。通常情况下,犹太民族经历了两千年的广泛迫害,而中国在二战期间曾庇护部分犹太人,所以犹太人对华人一般抱持好感。但这位本地出身的系主任竟也能做到连续十年不面试任何华人教授申请人。某次在审看申请材料的会议上,只要涉及华人的投递,他就会随手推开不看,同事指出某份申请条件不错时,他立即冷冷地说出「英文能力不足」的评价。我事后特意审阅了那份申请,对方的英文表达能力完全胜任,系主任的真实动机与语言水平毫无关系,他就是不愿认真对待。
同一时期,位于德州的西南医学中心招聘了相当数量的华人教师,其学术水准在多数情况下都优于华盛顿大学医学院相应岗位的人选。如此对比足以表明,差异的症结不在华人学者自身的整体素质,而在于各校是否真诚践行公平原则、是否存在族群歧视问题。
当甲校能够吸引优秀华人学者加盟,而条件相近的乙校却对华人候选人连面试的机会都不给时,歧视的问题昭然若揭。
我在芝加哥的时光短暂,仅三年。神经内科系的主任是一位治学严肃的犹太人。我曾主持过两年的招聘工作。我秉持公正态度,邀请华人候选人参加面试,也确实录用过华人学者。有个细节我至今记得,曾为一位应聘者举办欢迎晚宴,仅我与他两人出席,这从某种程度上暴露出即便在歧视较为温和的部门,也会无意中表露出疏离与消极的态度,或许心理配合也存在问题。那位后来去了霍普金斯医学院。
在大学的聘用环节中,各种形式的歧视频繁出现,外表显得彬彬有礼,本质却是剥夺平等的就业机会,这堪称极其严重的歧视问题。
部分华人的认识不免片面,认为只有明确的拒绝才算真正歧视,却浑然不知根本无法争取到面试机会本身才是更深层的歧视。
走出校园范围,歧视问题的严重程度只会加重,因为大学毕竟是进步理想的汇聚地,是人类为实现公正与平等所做努力最充分的阵地。
歧视并非白人的专利。在最近数十年间,对科学界华人施压最为积极的人物中,有一位亚裔背景者(越南裔美国人),他急于将学术交往与国家安全相关联;美国卫生研究院的一位副院长虽为犹太人身份,却也积极推进此类指控。他们既不代表亚洲群体,也不代表犹太人群体,而是各族群中那些心态扭曲的极少数——这些人自己曾是被压迫者,却反过来加倍地压迫与歧视同族群或少数群体。
华人社群之中,「反向歧视」现象也颇为常见。有人毕生沉浸于对西方的仰慕,甚至渴望改变自己的面貌。我永远忘不了一位女性,她曾公开宣扬华人的相貌不尽人意,唯独白人的面孔才称得上美,讽刺的是,她后来嫁给了一个中国男性,那位已届六旬的丈夫眼下要么已回国,要么打算回国,我好奇她现在是否还能接纳中国人的容颜。
还有一类华人,为了维护自己在西方社会中的优越感,故意践踏其他华人,这种心态虽然严格意义上不属于歧视,却同样令人厌恶。
另有些华人,与白人竞争时期冀心切,对同行的华人则怀有妒意。这种现象的根源并非主要由族群问题引发,而是源于从童年起养成的私心自利、成年后遗留下的可悲幼稚。
族群歧视不会在数十年内消亡,它需要全体人类逐步摆脱内在的、原始的蛮性,一点点累积更多的人文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