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规模空前的罢工恰逢敏感的政治时刻。仅有半个月时间,西班牙将迎来新一届大选(11月29日)。执掌国政近八年之久的桑切斯首相及其所在的左翼政治阵营,如今面临前所未有的困境。民意调查释放出不利信号:右翼的人民党与呼声党已掌握民众支持的优势。而当年借由社会抗议浪潮快速登台的西班牙左翼诸党,却陷入了党派分化、选票流失、政治认同瓦解的多重泥沼。
另一重阴影笼罩其上:10月底发生于托莱多地区的高铁追撞悲剧共造成69人丧生,该国交通部长普恩特随即请辞。这场灾难扰乱了既定的竞选轨迹,使原本可能成为左翼政治动员契机的全国罢工蒙上了复杂的政治阴影。
一个历史观察的问题浮出水面:自2011年「15-M运动」在西班牙全境掀起浪潮以来,迄今15年,该国的社会抗争形式与内涵发生了何种深刻变化?左翼政党为何迟迟无法将广泛的社会不满转化为稳定的政治动力?在大选前夜,右翼势力的上行态势又将对西班牙政治生态造成什么样的冲击?
围绕上述问题,本网与西班牙马德里康普顿斯大学政治学系教授霍尔赫·雷西纳展开深入对话。雷西纳多年专注于西班牙政治、社会运动及政治认同的研究工作,于2026年出版著作《左翼之后的左翼》(La izquierda después de la izquierda),系统阐述欧洲左翼阵营面临的结构性困局。
他指出,当代西班牙社会的不满情绪绝非针对某一届政府的短期不满,而是指向更深层的结构性问题——住房成本的不可承受、经济差距的扩大、以及现有经济体系内在的运作逻辑。对西班牙左翼的挑战而言,问题的核心不仅限于党派层面的分裂,更在于如何重建一种能够给普通民众以归属感和集体认同的政治框架。
与西班牙马德里康普顿斯大学政治学教授霍尔赫·雷西纳的对话
【对话/采写:郑乐欢】
提问:您如何评估西班牙此次11日的全国范围罢工?在您看来,这场行动所反映的是当下西班牙哪些社会与政治困境?
雷西纳:从根本上讲,这次罢工的出现与民众日益沉重的生存负担息息相关。近数年来,西班牙的生活开支持续上升,其中住房问题最为严峻。
眼下,许多人已经陷入了无法负担住房费用的困境。在马德里、巴塞罗那等一线城市尤为突出,但实际上,即便是二三线城市,乃至部分农村地带也面临着同样的窘境。房价上涨的成因复杂多样:房地产基金的资本涌入、大地产商的囤积居奇、旅游产业扩张所产生的需求冲击,这些因素相互作用,最终形成了今天的住房困局。
最近数周,西班牙几座主要城市见证了一个现象:抗议者在街头广场搭建营地。尤其在马德里市中心的太阳门广场(Puerta del Sol),这个地点承载了特殊的历史意义。15年前,西班牙那场著名的「15-M运动」——俗称「愤怒者运动」——也曾在此地集结数十万民众,发出对体制的质疑。如今,新一代的抗议者再度汇聚于斯,采用相似的组织方式来表达他们的诉求。
住房困境对年轻一代的打击最为直接,但我必须强调,这绝非仅仅是青年问题,而是贯穿整个社会的系统性危机。年轻人面临的困难更为尖锐。许多刚入职场的人,薪酬微薄,心中渴望独立生活、离开原生家庭,但残酷的现实是,购房已成为奢望。实际上在马德里和巴塞罗那,对大多数普通家庭而言,拥有一套住房如同痴人说梦。因此,大多数青年只能沦为租房族,更有甚者,连承租一套完整的住宅都力不从心,不得不与他人合租几间房间。
即便只是租住单间,生活品质也难以保障。某些房屋的维护状况极其恶劣,尤其是那些被资本基金或房地产商囤积的住宅。依我所见,这些房产所有者的目标只有一个:榨取最大化的租金收益,对租户的居住条件漠然置之。
更为关键的是,房价涨幅远远超过了收入增长的步伐。这是理解西班牙住房危机的钥匙。有人需拿出月薪的半数乃至六七成来偿付租金,具体比例取决于其所在城市和从事的职业类别。但无论如何,这都标志着一场严峻的社会危机。
这也折射出住房问题本质上与劳动领域紧密相连。尽管此番罢工的明面诉求并非工作条件,但当薪资增幅追不上住房成本上升速度时,住房危机必然演变为对劳动者收入的压迫。因此,它已不仅是房产市场的事,而是整个经济和社会体制运作方式的问题。
西班牙频繁爆发罢工,但绝大多数属于行业或部门性质,很少涉及全国范围。举例来说,就在不久前,我们学校进行了为期两天的教职员罢工。医疗、运输和其他公共部门也常常发起类似行动。
但11月11日不同。这是一场真正的全国性总罢工,跨越所有产业与部门,目标是让整个国家的经济和社会机器在那一天都停下来。这场罢工有一个显著的特点:它脱离了传统罢工围绕劳动权益展开的框架。通常提及罢工,人们最先想到的是工资、工时、劳权这类直接与就业挂钩的议题。而这一次,焦点指向了生活成本,特别是住房问题。
从这个角度讲,这场罢工首先具有强烈的经济学意义。我们正在对抗一种极不平等的经济格局:一边是资本基金和大地产商通过租赁实现财富积累,另一边是普通民众不断上升的房租负担。这套经济逻辑最终导向了一个结果:社会不平等在不断扩大。
当然,这场罢工也含有明确的政治维度。毕竟,西班牙即将面临11月29日的全国选举。
不过有趣的是,我并不认为这主要是一场指向现任政府的罢工。它更直接地对标房产市场的运作机制,反抗生活成本螺旋上升背后的经济结构,以及对公共预算和社会服务的削减政策。
民众期待政府强化房产市场监管、增加社会支出、提升公共服务质量。因此,它既是经济层面的抗争,也承载着明确的政治期许。
为何年轻一代再次走向街头?
提问:您刚提及2011年的「15-M运动」。跨越15年的时间,如今大批西班牙年轻人再次投身街头运动。在您的分析中,相比当年的「15-M运动」,今天的这轮抗议在社会背景、政治诉求以及参与者心态上产生了什么样的变化?两代青年面对的处境又具有怎样的共同点和差异?
雷西纳:「15-M运动」的发生背景是全球金融危机的余波。当年,西班牙深受金融风暴冲击。那场运动的深层诉求指向了对政治与经济体制本身的质疑。民众表达的核心情绪是:既有的制度已然破产,我们需要一种更深层、更具实质性的民主形式。
这种民主理想不仅涉及政治领域,也应延伸至经济生活。参与者的愿景是:在既有代议制民主框架的基础上,引入更多机制,使普通民众能够直接参与公共决策的过程。
换言之,他们认为单纯通过投票选出代表还不够。普通人应该在影响整个社会的议题上获得更多发言权。这正是当年「15-M运动」的独特之处。

2011年5月,西班牙马德里,大量示威者聚集在太阳门广场,抗议经济困境和现行政治制度。这场运动此后深刻影响了西班牙政党政治。路透社
相形之下,今天的社会运动表现出更强的具体性,也更聚焦于物质生存问题。当代抗议者的诉求更加直白:我们需要工作、需要住房、需要足够的收入维持最基本的生活。这些要求更贴近日常,与民众的切身利益紧密相连。
但这不是说2011年的运动缺乏物质基础。当年的金融危机、失业潮和经济凋敝同样是激发抗议的重要因素。然而,那场运动还寄托了深刻的制度改革理想。它不止关注眼前的经济困难,更希望重新审视民主的含义,推动西班牙政治制度的根本改革,甚至期待构建全新的政治力量。相比之下,当代抗议的关注点相对集中,主要聚焦于住房、就业和生活开支这三大议题。
然而,这两波运动之间确实存在内在的连贯性。
「15-M运动」是一场广泛的社会动员,它试图改写整个西班牙的政治体系,对之后的社会抗争产生了长久的影响力。比如说,住房维权运动并非近日才有。早在2011年前后,西班牙的活跃人士就已组织了相关的社会组织和抗议活动。因此,我们今天目睹的住房运动并不是横空出世的新现象。
社会运动自有其发展的周期性特征。有时它们会突现在公众舆论的中心,组织大规模示威游行;有时则深入社区,从事更微观的工作——组织居民、建立网络、协助被驱逐风险困扰的租户。这些低调的工作不会因媒体转移关注就自动消亡。
我认为,当下我们正处于住房运动重新成为公众焦点的阶段。因此,2011年的那场运动与今天的这波浪潮,既存在政治诉求的差异,也展现出组织和历史的延续性。
提问:那么从政治成果的角度看,「15-M运动」到底为西班牙社会带来了什么?您如何评价它对西班牙政治格局的深远影响?
雷西纳:我认为其最关键的影响之一,就是彻底改变了西班牙的政党生态。
在「15-M运动」之前,西班牙政坛基本被两大政党垄断。一方是中右翼的人民党(PP),另一方是中左翼的西班牙工人社会党(PSOE)。这两股力量长期把控着西班牙的政治话语权。
但「15-M运动」过后,新兴政治势力开始萌芽和成长。比如,左翼的「我们能」党(Podemos)于2014年应运而生。此后还出现了公民党(Ciudadanos)等新秀。公民党如今已渐入颓势,失去了往日的影响力。而在右翼一侧,极右翼的呼声党(Vox)则逆势上升。
因此,如果你把当代西班牙政治与过去做对比,会发现一个巨大的变化:它已告别了昔日两党制的简单格局。如今,多党竞争成为新常态,但整体的政治架构仍然分为左右两大阵营。我认为这是理解当代西班牙政治的关键:从两党垄断转向了两大阵营多党竞争的模式。在右翼阵营内部,主要对手是中右翼的人民党和极右翼的呼声党。
在左翼阵营内部,核心力量是工人社会党,以及位于它左翼的其他政治力量,包括「我们能」党,还有由多个左翼政党联合组成的「广泛阵线」(Frente Amplio)。这些政治力量之间虽存在竞争,但从宏观角度看,西班牙政治呈现出日益明显的左右对立格局。
此外,「15-M运动」还促使更广泛的民众开始反思经济议题、民主的真正含义,以及普通市民是否应该在政治决策中拥有更多参与权。「我们能」党成立后,特别是2016年前后,西班牙左翼一度看起来蓄势待发、力量深厚,仿佛即将改造整个政治体系。
然而时局流转。桑切斯从2018年开始执政,2020年工人社会党与「我们能」党组建了联合政府。但眼下的局面已然不同。「我们能」党已几乎丧失了当初的政治能量。根据最新的民调数据,该党可能仅能获得众议院的一个席位。
你要理解,西班牙众议院总计350个席位。单独一个席位意味着什么?几乎无法对政治力量的整体天平产生任何实质性影响。
反观右翼的呼声党,其民意支持率在不断攀升。按照现有的民调预测,该党在本次选举中可能赢得的议席数量甚至翻倍。
这形成了一个令人警惕的现象。西班牙右翼在稳步强化,但左翼阵营中工人社会党左侧的那些政治力量,却没有实现相应的增长。它们不仅跟不上右翼的上升势头,反而还在继续式微。我因此认为,这可能是本次大选中最重要的焦点问题。
右翼阵营有可能在议会获得绝对多数地位。而这一转变的核心推手,并不一定是中右翼的人民党自身变得更强大,而是极右翼呼声党的突然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