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美俄三国元首的首次三方会面正在酝酿,这一动向令欧洲倍感不安。在部分人看来,眼前的局面很容易让人回想起二战结束后,世界被几个大国切分成不同势力范围的那段往事。
11月4日,俄罗斯总统普京(Vladimir Putin)带着一批学童,在莫斯科红场旁的马涅什展览馆(Moscow Manege)观看展览。走到一座大型雕塑前,他停了下来。这件作品再现的是1945年2月雅尔塔会议(Yalta Conference)上的三位领袖:当时的英国首相邱吉尔(Winston Churchill)、美国总统罗斯福(Franklin D Roosevelt)和苏联领导人斯大林(Joseph Stalin)。
“这三位是那个年代三大强国的领导人,”普京对孩子们说,“他们坐到一起,商量战争结束后的世界该怎样安排。”
恰在前一天,中国外交部与克里姆林宫对外公布,11月18日至19日亚太经济合作组织(APEC)峰会在深圳举行期间,普京、美国总统特朗普(Donald Trump)与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之间的会面事宜正在商议之中。上周五,白宫发言人奥利维亚·韦尔斯(Olivia Wales)证实,这场三方会晤确定会举行。
早在10月中旬,克里姆林宫提出这一构想的消息刚传出,欧盟和乌克兰便相继表示担忧。不少人由此联想到当年反希特勒同盟领袖们的那次聚会——地点就在黑海之滨、昔日归俄国沙皇所有的雅尔塔行宫。
那次会议上,苏联与盟国做了一笔交易:斯大林承诺,打败德国之后苏联将对日作战;作为回报,盟国认可苏联扩大在东欧的影响力。另有一份涉及东亚的秘密协定,把日本控制下的库页岛南部和千岛群岛划给苏联,让苏联重新拿回中国旅顺港的海军基地,并享有在满洲的特殊经济权益。
从那以后,在东欧人的语境里,“雅尔塔”几乎成了一个代名词,指的是强国撇开弱小国家、关起门来分割势力范围——即便是领土遭到瓜分的当事国,也没有置喙的余地。

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Volodymyr Zelenskyy)表示,他极不愿看到雅尔塔会议出现第二次、第三次乃至第四次,各方只是把势力范围重新划分一遍。

他还说:“阿拉斯加峰会已经有过一次,倘若事态真像俄方官员如今所暗示的那样,朝着促成又一场‘雅尔塔会议’的方向推进,俄罗斯就将再收获一场重大的外交胜利。”
另一方面,德国总理默茨(Friedrich Merz)强调,凡是涉及结束乌克兰战争的讨论,欧洲都不能缺席。
“欧洲有责任、也有意愿在这一进程中扮演角色。”他说。
“无论是制裁,还是今后的安全架构,和平协议中的这些核心问题,离开我们欧洲人的参与就无从解决。这一点,所有参与方都心知肚明。”
形式“非同寻常”
据《华尔街日报》报道,普京或许确实想借此争取支持,力求以对俄罗斯有利的条件为乌克兰战争画上句号。不过,他到底打算和特朗普、习近平谈些什么,眼下仍是未知数。
普京的助理乌沙科夫(Yuri Ushakov)称:“乌克兰问题不可避免会以某种方式被提到。”
他同时表示:“这次会晤级别如此之高、形式又如此特殊,至于能谈哪些内容,现阶段只有一些初步设想。”
特朗普则否认乌克兰问题被列入议程。他说:“我们可以见面谈谈核武器和核裁军。”
在华盛顿美利坚大学(American University)任副教授的托里吉安(Joseph Torigian)看来,中国同样不愿卷入一场把欧洲撇在一边的乌克兰谈判,因为北京一直在想方设法冲淡外界“中国在这场战争中支持俄罗斯”的印象。
近些年来,欧盟在中国精英心目中的分量虽然日渐下降,但这些欧洲国家毕竟是中国的重要贸易伙伴,北京仍希望与它们保持良好关系。
不过托里吉安也提到,对于核武器谈判,北京同样心存疑虑。
“在他们看来,中国核武计划的规模相对较小,而保持不透明恰恰是它的优势之一。”他解释说。
“为世界带来和平”
俄罗斯为何热衷于促成这次会面,原因不难看出:一是把欧洲挡在乌克兰谈判桌之外,二是再一次向全世界证明,莫斯科在国际舞台上是孤立不了的。
对美国领导人来说,这场会面的吸引力同样一目了然。
托里吉安说:“让特朗普兴奋的,是会晤那种隆重的排场和氛围。”
“他可以对外讲这样一个故事:这几个大国能聚到一起是多么好的事,而他是第一个把这件事办成的人,正在为世界带来和平。”
苏联当年的索求
然而对北京而言,这次会晤能带来什么好处,就远没有那么清晰了。
“雅尔塔在中国人的记忆里,可算不上什么愉快的往事。”托里吉安指出。
当年斯大林为苏联争得了在满洲的特殊权益,中国人对此极为愤慨。
托里吉安表示:“就算到了1949年共产党在中国掌权之后,苏联在雅尔塔开出的种种条件,以及此后接连不断提出的要求,在毛泽东心里始终是一个巨大的心结。”
后来中苏两国分道扬镳,这些纠葛也是原因之一。
再看东欧。当年默许苏联扩张势力范围,在多大程度上只是对一个无法避免的现实的接受,史学界至今仍争论不休。
毕竟到了1945年2月,罗马尼亚和保加利亚已被苏联红军占领,波兰、匈牙利和捷克斯洛伐克的大片领土也已落入其手。
反观今天,对于克里姆林宫宣称归属俄罗斯的乌克兰东部领土,俄军甚至还没能完全控制。更何况与1945年不同,这次可能出席峰会的三国领导人中,直接卷入这场战争的只有一方。
国际声望
托里吉安认为,在三国之中,仍有意把世界明确划分成不同势力范围的,也只有俄罗斯。
特朗普政府出台的《国家安全战略》固然把西半球界定为美国的势力范围,但华盛顿并不打算放弃对台湾的支持;而中国在拉丁美洲的影响力,对北京来说依然举足轻重。
俄罗斯把自己定位为与美中并驾齐驱的超级大国,中国的官方表态也常常把俄罗斯称作平等伙伴。
但格拉斯哥大学(University of Glasgow)的卡奇马尔斯基(Marcin Kaczmarski)指出:“私下里,不管是中国专家还是中国领导层,都不认为俄罗斯是与中国实力相当的大国。”
“在中国领导层和精英阶层眼中,真正能与中国平起平坐的,只有美国。”他说。
卡奇马尔斯基认为,三方峰会或许能为北京的国际声望加分,把习近平塑造成一位能让其他大国领导人亲自前来会面的全球政治领袖。
可是,共和党在美国国会中期选举中失利后,特朗普在国际舞台上的地位也随之不再那么稳固。
卡奇马尔斯基表示,问题的关键在于,中国是否愿意帮特朗普抬高国际地位。
“这场会晤究竟能不能办成,我心里仍然很没底。”他补充道。
回看2000年代,时任美国总统小布什(George W Bush)出访东欧期间,曾不止一次把雅尔塔协议称作历史上的一桩恶行。
这些话有着明确的指向——普京。其用意是告诉他:俄罗斯无权插手邻国事务,而且必须为苏联当年的所作所为道歉。
2002年,在立陶宛首都维尔纽斯(Vilnius),小布什公开宣告:“雅尔塔会议不要再有了。”
将近25年过去,假如普京真能让美国和中国领导人坐到一起,哪怕形式与雅尔塔会议只有几分相似,即便会议本身拿不出任何具体成果,对他来说也是一场象征意义上的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