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19日 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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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了30年的买药路,74岁绿卡老太被戴上脚镣:30年前的旧案被系统翻了出来

这条路,圣胡安妮塔·格拉(San Juanita Guerra)走了整整三十年。74岁的她从没想过,熟得不能再熟的一段行程,会在某一刻突然变了样。

她住在美国,三十年来常去墨西哥那边买处方药。每次回美国,入境都很顺利,从没被为难过。

变故发生在去年3月。那年74岁的San在得克萨斯州南部(South Texas)的普罗格雷索入境口岸(Progreso port of entry)被扣了下来。这个口岸人来人往,跨境看病、买药,或者当天往返购物的人,大多从这里过关。

3月2日那天她走得匆忙,绿卡落在了家里。边境官员先给她录了指纹,没多久,一个女儿把证件送到了口岸办公室。全家都以为,核对清楚就能回家。

没想到,生物识别数据库比对完,系统里跳出了一条记录:30年前,她曾被指控持械。

据San的律师温多利·罗德里格斯(Wendoli Rodriguez)介绍,那是一桩轻罪,此后San再没有过任何违法记录。三十年里,她的绿卡续了3次,墨西哥也去了几百回,一直相安无事。

几名官员围了上来。San连忙用西班牙语一遍遍解释:「该受的处罚我早就受完了……事情我也都交代清楚了。」

移民与海关执法局(ICE)的官员没理会她的解释,给她戴上了手铐和脚镣。

这一关就是22天。家人说,老人在里面吃不下饭,也睡不着觉。San回忆,拘留所里有几个年轻的被关押者心疼她,找来多余的垫子,塞在她本就疼得厉害的髋关节下面。可这点照顾没起多大作用,她很快变得神志恍惚,身体虚弱到了极点。

后来,女儿卡拉·戈麦斯(Carla Gomez)收到其他被关押者辗转带出来的话:再不想办法把老人弄出去,她会死在里面。

家人马上找社区帮忙发声,律师也立刻提出保释听证申请,移民法官最终同意放人。Wendoli说:「那时候真的是一分钟都不能耽搁,她在里面身体垮得太快了。」

人是出来了,脚踝上却多了一个监控行踪的电子脚镣。直到她以健康原因提出异议,脚镣才被摘掉。为了保释,家里借了15000美元,到现在还没还清。这个月晚些时候,她还得再上一次庭。

绿卡不再是「铁饭碗」,大数据和AI正在翻旧账

很长时间里,人们都觉得,有了绿卡,就能在美国一直生活、工作下去。如今,不少合法永久居民才意识到,这张卡没有他们以为的那么牢靠。

多位律师说,现在有很多绿卡持有者在边境口岸和机场被盯上。官员只需核对证件和航班乘客名单,系统就会自动发出警报。

被翻出来的,往往是几十年前的事。这些旧案在当事人申请或续签绿卡时都没被发现,换作从前,顶多开张罚单。现在,它们却成了驱逐当事人、取消其合法身份的理由。

背后的原因,是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总统领导的政府对这批移民的态度大变。即便早已通过背景审查,即便已经在美国安稳生活了几十年,很多人照样被纳入新一轮的追查。

像San这样的人,如今被认定为「申请时隐瞒了犯罪记录」。可好几位近期被捕的长期居民,他们的律师和家属都说,有些指控当年就已撤销或涂销,表格上漏填只是疏忽,根本谈不上欺诈。

得克萨斯州(Texas)移民律师乔迪·古德温(Jodi Goodwin)已经直接提醒所有客户:「我跟每个客户都说,有绿卡的话就安心待在家里,别出门旅行,现在不是时候。哪怕是一点小事,他们都会抓住不放,想尽办法把人关起来。」

执法人员是怎么一查一个准的?

州政府开放数据:佛罗里达州(Florida)、得州等与国土安全部(DHS)合作的州,已经把大量居民信息上交,其中包括犯罪记录和选民登记资料等。

AI工具参与筛查:执法部门借助强大的监控系统和数字取证技术,甚至动用人工智能(AI)数据挖掘工具,在庞杂的数据中专门寻找能用来抓人或吊销永久居民身份的线索。

联邦机构互通:运输安全管理局(TSA)等联邦部门也在和国土安全部交换数据。一旦发现逃税,或一次离开美国超过6个月等情况,绿卡同样可能被收回。

被拘留的绿卡持有者到底有多少?国土安全部没有回复置评请求,只表示这类审查对维护国家安全非常重要,任何非公民都不应认为自己能「无条件」留在美国。得州口岸官员则称,这些检查一直都在做,否认是在落实特朗普政府的某项具体指令或完成抓人指标。

信息有误也照抓不误,有人被迫睡在尿渍床垫上

麻烦在于,官员据以抓人的信息常常零碎、片面,无法还原当事人过去的真实经历。

约翰·吉洪(John Gihon)曾是ICE的律师,现在在佛州做移民律师。他讲了一个案例:一位持绿卡几十年的客户收到一份寄到家里的选民登记表,一时疏忽就填了。最近他坐飞机回美国,刚下飞机就被ICE带走了。

吉洪在法庭上拿出证据:客户在登记表上从未声称自己是美国公民。当地选举主管还专门写了道歉信,承认是工作人员处理有误。出于保护当事人的考虑,吉洪没有透露客户姓名。

说起这件事,吉洪很生气:「这又不是什么惊天大案。官司我们赢了,他的绿卡也保住了。可他本来不用在拘留所那张满是尿渍的床垫上睡好几个星期,这根本没必要。」

得州边境律师海梅·迪亚兹(Jaime Diez)说,过去18个月里,他经手的绿卡持有者被拘案件至少有100起。其中好几起,官员依据的信息后来都被证明是错的。

其中一位当事人是65岁的老太太,1987年就拿到了绿卡。前段时间,她去墨西哥参加教会的静修营,回来过关时被盘问1995年有没有登记投票。她被关了整整10天。由于官员始终拿不出她登记过的证据,案子最后撤销了。

Jaime说得很直接:「他们现在的心思全在挑毛病上,就是想找个理由证明你不配留在这儿。而且这么做,他们一点代价都不用付。」

20多年前拿走一把梯子,他死在了拘留所

不少绿卡持有者最终能在移民法庭上胜诉、保住身份。可在拘留所里待上几周甚至几个月,对本人和家人的打击都很沉重,有人甚至因此送了命。

上个月,56岁的绿卡持有者埃米利亚诺·安德拉德·科瓦鲁比亚斯(Emiliano Andrade Covarrubias)在ICE拘留期间死亡。

他在达拉斯(Dallas)生活多年,2019年拿到绿卡,平时和儿子一起做工程承包和油漆生意。6月26日,他从墨西哥回美国,在得州拉雷多(Laredo)口岸被拦了下来。

国土安全部指控他申请绿卡时,没向美国公民及移民服务局(USCIS)说明自己多年前曾被控盗窃。ICE发言人莫妮卡·约阿斯(Monica Yoas)在声明中称,执法人员认定他在审查中隐瞒了被捕史,「以欺诈方式取得身份」,并表示「他一直在接受正当法律程序」。

但达拉斯县(Dallas County)的法庭记录显示了当年的情况:2004年,这位三个孩子的父亲被控盗窃。女儿埃斯特法尼·安德拉德(Estefani Andrade)说,当时一位客户欠着工钱不给,父亲才拿走了对方的一把梯子。

对这项轻罪指控,他选择了不抗辩,法官判了「暂缓裁决」,也就是说,这件事并不作为定罪记入档案。他后来服完了缓刑,原本还可以申请把这条指控彻底涂销。

谁也没料到,几十年后它会要了他的命。10月,他被发现死在得州南部的一处拘留中心。生命最后的几个月里,他一边奋力打官司,身体一边迅速垮下去。

ICE称,他一直得到妥善的医疗照护,并指出他本来就患有糖尿病、高血压和焦虑症。10月17日,有人发现他躺在拘留所的床上没有任何反应,不久后被宣布死亡。

埃斯特法尼少女时期曾帮父亲填过绿卡申请表。她说,单看父亲身体垮得那么快就知道,他在关押期间没有得到应有的照顾,药也没按时吃。

「我们一直认为,他的案子是怎么回事,他遭受了怎样的对待,都应该让大家知道,」埃斯特法尼说,「我们不希望他经历的这一切就这么被人忘掉。」

为救想轻生的孩子惹上官司,30年后险些丢了命

再说回San。1994年9月那起给她带来大麻烦的持械指控,其实起因于一场令人心痛的家庭危机,以及接二连三的误会。

据女儿Carla讲述,当时San有个十几岁的孩子深陷自杀念头,还弄来了一把枪。身为单亲妈妈的San赶紧把枪没收,放进了自己的手提包。

两天后,她去得州里奥格兰德河谷(Rio Grande Valley)的麦卡伦国际机场(McAllen International Airport)接妹妹。伊达尔戈县(Hidalgo County)的法庭记录显示,安检人员在她包里发现了那把没装子弹的手枪,她随即被控非法携带武器。

San说,当时律师劝她对这项轻罪认罪。她交了罚款,服了一段短期缓刑,之后案子就被撤销了。

早在出这件事的10年前,San就已经拿到了绿卡。当局当时没有因为这项指控取消她的身份,她便以为记录已经清干净了。更糟的是,一名公证员还告诉她,以后填申请表不必再提这件事,而这个说法是错的。

按规定,合法永久居民在申请绿卡时,除了财务等信息,还必须如实申报全部犯罪历史,即便指控后来被撤销也一样。正是这个当年没人放在心上的细节,让如今75岁的她差点死在拘留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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