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音里,封丘县公安局一位姓杨的警察劝她,最近先别去信访了,理由是:“咱乡里都行政拘留7个了!”
仅仅过了一个多月,常卫云自己也被拘留,成了第8个。当然,也可能是第9个、第10个、第11个。那段时间到底有多少人被拘,我无从得知。
2023年7月18日,封丘警方以“寻衅滋事”为由,对常卫云处以14天行政拘留。没过多久,行政拘留又转成了刑事拘留,涉嫌罪名为“寻衅滋事罪”和“诈骗罪”。
早在2009年,常卫云的丈夫和儿子就已身陷囹圄。当年,村支书的儿子纠集人手闯进家中行凶,父子二人将其“反杀”,最终以故意杀人罪获刑,至今仍在狱中。
这就是广为人知的“河南新乡张氏父子反杀案”。
父子俩在狱中待了多少年,常卫云就替他们喊了多少年冤,一直喊到她本人也被抓走。如今她身在牢狱,是否还在喊冤,已经无人关心,也无人能听见。
那就由我来替她喊,替张氏父子接着喊。倘若“喊冤”也算一种罪,那这份罪名,也请算我一份。
01 反杀行凶者,竟成了罪
封丘县曹岗乡清河集村的这起案件,虽已过去17年,却注定不会被人淡忘。
2009年7月2日,村里9位村民来到封丘县纪委,举报村支书许洪振的“贪腐问题”。
当天晚上,举报人的名字就到了许家人手里,随之而来的是一场有针对性的报复。消息是从哪儿漏出去的,不必我点明。
村支书之子许振军从城里叫来五六个人,接连闯进几户举报人家中,多人被打伤。
这伙人也找上了张好峰家。常卫云挡在门外,那些棍棒和拳脚全落在了她身上。

报警之后,封丘县公安局开具了《传唤证》,以“涉嫌殴打他人”传唤许振军。可警察的说法是:人“找不到”。
这难道不蹊跷吗?小小的清河集村,竟藏着连警察都找不着的“能人”。
半个月后,也就是2009年7月19日深夜,这个警方“找不到”的许振军自己现身了。
他又一次召集人手,拎着棍棒赶到张家,又是猛砸大门,又是扒墙。动静闹得极大,不少村民闻声赶来围观。

众目睽睽之下,五六个人硬闯进了张家。紧接着,院子里传出一阵砰砰咚咚的打斗声。一片混乱过后,许振军死了。
张好峰与儿子张海宾,被认定为致许振军死亡的“凶手”。
案件经新乡中院、河南高院多次审理,父子二人最终均以“故意杀人罪”被判处死刑缓期执行。
02 有人上门行凶,你却不许提前防备
前些天,刑辩律师曹宗文谈到兰州一起案件时直言,这样的判决都能作出来,法官实在是没了良心。那起案件里,一名农民工因转发讨薪网帖被判了四年。
我做过媒体工作,一向不习惯在文中对司法人员下主观评判。可总有一些时候,让人忍无可忍。
对审理张氏父子反杀案的新乡中院、河南高院法官,我也想说一句:你们真是没了良心。
良心丢了,便有了这样一个荒唐的判例:别人要来行凶,你不准事先做准备,否则就算故意杀人。
新乡中院在判决书中写道,张氏父子事先备好工具,把灯关掉,在院中守候;许振军进门后,双方随即打了起来。
河南高院的说法大同小异:张氏父子手持尖刀提前准备,趁“被害人”毫无防备,向其身上乱砍。
照这个逻辑,只因提前备下了防身工具,张氏父子就成了故意杀人,而不属于正当防卫。
这种推理,不仅违背了“法不能向不法让步”的基本原则,更是在侮辱所有人的智商。
许振军已经带人闯过一回张家,打伤了常卫云。报警也不管用,警察说“抓不到人”。
如今他又带着人、拿着凶器来了,翻墙、砸门。换作张氏父子,又能怎么办?
报警,然后指望那些“找不到人”的警察赶来解救?
还是干脆躺回床上睡觉,任由对方进门来打、来杀?
在新乡和河南的这些官老爷看来,答案大概是这样的:
“他们有多凶,我心里清楚;你们想自卫,我也能理解。可千万记住,防卫工具不许提前准备哟,不然我就判你故意杀人哟!”
03 替亲人喊冤,也成了罪
判决书一写完,法院公章一盖,官老爷们轻轻松松,照常上班下班,盼着升迁,或是等着退休。
可命运被他们一笔定下的人,连同这些人的家属,却要搭上一辈子去抗争,活成影视剧里那些角色的原型:
“太爷,小人冤枉啊,冤枉!”
儿子张海宾被判死缓后,曾多次给最高法院写申诉信,信中有这样一段话:
“一个波及很多人生存的案件,于是显得波澜不惊。吃饱了饭和没有吃饱的人,感受是不一样的。”
十多年里,常卫云在一个又一个衙门之间来回奔走。她像祥林嫂那样逢人便讲,一遍又一遍诉说家人的冤情。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2023年7月。那个月,封丘警方以涉嫌“寻衅滋事”“诈骗”为由,将她关了起来。
公诉机关指控,常卫云在信访期间结识了许某某、杨某某,三人萌生了借帮人信访来敛财的念头,由许某某冒充记者、杨某某冒充律师,多次实施诈骗。
到了判决时,“寻衅滋事罪”被拿掉,只认定了“诈骗罪”。法院认为,常卫云伙同他人编造身份,专门盯上老年信访群体,打着帮忙解决信访事项的旗号,多次骗取他人钱财,共计5.1万元。
常卫云和她的辩护人都不认可上述指控。辩护人表示,常卫云与许某某、杨某某之间并无共同犯罪的合意,她从未和两人合谋,所有收钱、许诺的行为,她都毫不知情。
一审开庭时,甚至有一位“被害人”专程出庭,表示自己没有被骗。法院依旧判定有罪,理由是“被害人当庭陈述不具有客观性”。
2026年7月30日,新乡中院作出终审裁定:常卫云犯诈骗罪,刑期3年6个月。
一位认识常卫云十多年的律师认为,她被抓正是因为一直坚持喊冤,当地政府“迫于压力”,才必须对她动用激进的维稳手段。
然而,靠刑事手段打压喊冤者换来的“稳定”,恐怕维持不了多久。
明年2月,常卫云就将刑满出狱。依我对她的了解,出狱之后,她还会接着为一家人鸣冤,而且声音只会更响。
响到整个封丘都能听见,整个新乡都能听见,整个河南都能听见,让这960万平方公里都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