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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离困局之旅:中国求职者的日本冒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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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串数字在暗示着日本劳动力市场的火热:98.1%的就业率、83.9%的应届毕业生获得正式录用通知、多个职位等待单个毕业生填补……这些令人瞩目的指标似乎在证实一个事实——日本招聘端已成为绝对的卖方市场,倘若肯去,工作机会唾手可得。

网络舆论的描述令人怦然心动:「什么人都能来找工作,只要肯低要求,工作多得是」。曾因哺乳期被企业遣散、离开职场整整三年的小艾;读到博士阶段却被迫肄业、一直碰壁的小摩;以及那位不愿再被「前台」职业束缚的专科女孩花花,这些人在过去两年里先后做出了同样的决定——奔赴日本。

他们没有日本教育背景,听不懂日本话,有人兜里只揣着十万块钱。年过三十的他们首次踏入异国,开启了一场充满不确定性的人生重塑。

文 | 许峥

编辑 | 张轻松

运营 | 芋头

破局

九月初秋,札幌的天空蔚蓝而澄净,花花到此的一刻,内心被一种陌生感占据——自己确实已经身处异国了。

语言培训学校分配的宿舍空间逼仄,约四平米见方,踏入房门即为床铺,靠近的位置放着书桌,别无他物,这种配置让她想起了韩国的考试院。月租四万五千日元,折合人民币大约一千九百元,她用十万人民币的储蓄做赌注,期限是在日本找到工作之前,倘若失败,返回厦门摆摊卖手工品也是退路。

家人们反应强烈,纷纷指责她被某些不明机构洗脑了,此举无异于参与骗局。

这是花花人生中第一次出国,对日语一窍不通,更无日本朋友圈。最接近国境的一段回忆,还是某次前往西藏旅游。在做出出国决定前,她反复考量了半年之久。可无论如何推敲,有一个念头始终挥之不去——她厌倦了因从事「低端岗位」而不得不看他人脸色的日子。她需要换一个环境。

从二十一岁的大专三年级实习期开始,花花就在客服、前台与销售这三个岗位间打转,从未转身,常年处理客户投诉。

最早的实习分配是前台工作。她在泉州的一家酒店驻守前台,日复一日踩着高跟鞋站立八小时,办理住宿和退房手续、接听各类电话、处理繁琐小事。有时还需承受三更半夜醉酒闹事的客人无理取闹。「我像是用生命换一份微薄的工资」,这样的无奈常常浮现在她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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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 / 《蜜语纪》

彼时月基本工资仅二千八百元,实得约三千,她常年三班倒,从晚九点做到次日凌晨七点。公司提供的宿舍不足十平方米,四位女同事挤在一间,还有人室内抽烟。花花有心离职,但又茫然不知所往,感觉前路坦荡却不见光。

二〇一七年,她转入一家中高端诊所上班,虽然就诊的客户经济条件较好,可对待前台的态度依旧苛刻。「明明预约在这个时间,为什么还没轮到我」,顾客无法容忍分毫的时间偏差,花花便成了两头受气的人。同一位顾客在大厅里动了怒火,进入诊疗区后言辞恭谨,态度转变之明显让花花领悟了什么——在所有人眼里,这个职位的地位最低,既无绩效贡献,也无人尊重。

她无时无刻不想逃离,却始终缺乏明确方向。直至二〇一九年,在一家教育机构推销课程时,她偶然发现了赴日这条路似乎不那么昂贵。在网上浏览网友分享的帖子和照片,那些舒服从容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是否换一个地点,生活的质感就能改变?这个想法在她心底逐渐生根。

真正出发前,又等了好些年头。二〇二二年,再次无法接受职场人际关系而离职后,她决定彻底放弃找工作。花了近一万一千块买齐材料、工具和教程,她在厦门滨海地带摆起了手工艺品摊位,守摊的同时用手机App自学日语五十音。这样的摆摊日子延续了两年,她攒下十万元,瞞着亲友花一千八交给中介,报了二〇二四年十月的语言学校。位于北海道乡间的学费总计五十万日元,大约两万一千人民币。

二〇二四年九月二十八日出发,这个日期恰好是花花的生日。她买了最便宜的机票,经过三次转机,在九月二十九日落地札幌。那一年,花花三十二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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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花刚到时,出门散步,町里有长红果子的树,很多乌鸦。图 / 小红书用户@北海道小町生活|花花酱

三十五岁的小摩也动起了在日本生活的念头。去年时,他从网络讯息中发现了日本面临的人口老龄化困境、年轻劳动力短缺,求职的竞争压力因而大幅下降。这一认知并非凭空而起。二〇二三年八月份,日本招聘资讯网站Mynavi曾对一千九百八十二位应届生进行了问卷,结果显示超过百分之八十五点八的学生已得到了「内定」资格,平均每人掌握二点五份工作邀约。

Mynavi还做过一个活动,请每位求职者用一个汉字诠释自己的心境,「乐」字在二〇二三年首次登上榜单顶端,打败往年的「苦」。由日本文部科学省与厚生劳动省联合完成的调查指出,二〇二四年三月毕业的日本大学毕业生中,有意愿就业的人群里,就职率达成了九十八点一%,刷新该项调查的历史纪录。这一切都在强化小摩的判断——赴日发展不会比现况更糟。

当时他供职于化学工业领域的一家公司,月薪到手一万二千块,在北京租住一间月租三千五百块的房屋。然而,他八十%的时间都在出差——「我在各地狂奔,追赶项目进度,嘉峪关、鄂尔多斯、包头、克拉玛依这样的地方轮流去,每次外出都是漫长的」。

工业厂房是他停留最久的地方,那里有各式泵器、管道、反应釜和工程图纸,忙碌起来他能连续十六小时以上不离工位,睡眠严重不足,身心俱疲。一个油田专案往往耗时三四个月,期间小摩蜷缩在偏远地区的员工宿舍,形单影只,「劳动强度与报酬完全失衡」。

小摩也想过跳槽,但每次都被追问同一个问题:为什么读到博士就放弃了。这个问题解释得他身心俱惫,他走的是硕博连读的道路,当时实验室的研究方向陈旧,难以产出论文,加上导师长期缺席、无法给予指导,八年光阴中他逐渐陷入绝望,最终不得不选择退学。

「自我辩解」的次数多了,小摩变得很纠结,究竟怎样表述才能让人理解,一个博士的退学绝非简单的失败标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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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 / 《未知的首尔》

他的学位档案上仍是本科,所学专业属于「四大天坑」之列,这意味着他投递的总是工厂类职位,坐办公室的机会都被挡在门外。更新简历也困难重重,对方总以「欠缺相关经验」或「不符合岗位条件」为借口婉拒。他逐渐明白了,招聘者要的不过是一根螺钉,而且必须是特定形状的那一根。

二〇二五年五月份,他收拾行装,携带二十万元存款赴日。与花花相同,小摩也办的是语言学校学生签,学费八十万日元,折合人民币约三万三千八百块。他在东京租了月租六万日元(大约三千人民币)的房间,开启日语学习之旅。班级里三分之一是中国籍同学,另外三分之一来自土耳其。

陆陆续续,同窗们开始离校。有人在短短半个月内就拿到了工作机会,任职IT行业当程序员,「投十份简历能收到两份成功的互动」,合同一签立刻办理退学离开。另一批人从事中介工作,向华侨兜售房产、推销手机卡号,佣金提成特别丰厚,小摩认识的中介朋友中,年收入最高达千万日元,约等于四十二万人民币。他注意到,这两类工作是最热门的选项。

下一年七月有日本语能力考试要进行,时间还富裕。小摩在等某种可能性降临。但从同学们的就业走向,他已然感知,外籍人士普遍指向基础性的工作岗位。

假如对岗位没有高期望,在日本求职似乎真的不困难。

二〇二五年七月份,做了三年全职母亲的小艾在Wantedly(日本专业求职网,主要刊登初创企业招聘讯息)提交了首份简历——三十五岁、高龄女性、不会日语、没在日本接受过教育。小艾心里不安,能行吗?

答复来得很快。网站上的日本企业与小艾约定面试,总共三个环节,全部通过。整个过程里,没有人对她的年龄、生育经历或三年的职业空白提出质疑。

这间公司主营教育产业,总部坐落于东京,员工总数超过九十位,清一色日本籍,无需打卡考勤,支持远程工作模式。小艾被安排在海外销售岗位上班,底薪月二十七万日元,换算约一万一千四百人民币,月工时为一百六十小时。

长悬在心头的石头总算落了地。虽说托业英语考了九百七十分,但国内的工作经历让她从未预想到一切竟能进展得如此迅速。

二〇二三年,小艾在产假期间遭遇了遣散。当时她的假期还未休满,接到老板的电话,公司决定闭门,所有员工包括她本人都要被清退。

这份税前月收入二万的工作她已做了三年,拿了遣散费后,突然陷入茫然中。

一位刚结束哺乳期的妈妈,才三十三岁,却突然堕入求职市场的暴风雨,小艾不难想象会经历什么样的审视与质疑。

丈夫提议,我们一起去日本如何。丈夫是日籍华人,曾在大型日企任职,近些年观察下来,日本的招聘生态似乎没那么残酷苛刻,「一定能找到工作」。

于是,三个既无日本学历也不懂日语的中国人在异国开启了命运的冒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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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艾发小红书记录自己的求职生活。图 / 小红书用户@进击的小艾

适存考验这绝非度假。落地后的第一件事,每个人都清楚——检验自己如何在这里活下去。

二〇二六年,日本的时薪底线上涨了五十六日元,触及一千一百七十七日元的新高,按当前汇率约五十块人民币。北海道地界的最低时薪定为一千一百三十一日元,花花就在北海道的旭川落了脚。

经历半年的语言课程学习后,花花找到了一份兼职机会,地点在富良野的便利店便利店,时薪一千二百日元,约合五十一块人民币。以八小时计算,日收入能到四百零六块,「比之前打工赚得多」。

这是花花初次接触日本职场的实际运作。收银、补货、卫生、垃圾分类,只要有事她都承担。了解她是外国留学生后,老板给她办了张公交卡,事先充入一万日元,用完由他补充,相当于帮她省去交通费。若在周六出勤,会额外奖励三千日元餐补,约一百二十六块人民币。加班也有相应补偿,精确到每一分钟——比如说规定六点下班,只要六点零一分才离开,这一分钟的加班费也算。花花感受到了劳动价值的尊重。

二〇二五年七月,花花参加了日本语能力考试,取得N2等级的成绩。八月底她开始投递简历,录取率不足百分之十。九月间她面试了两家温泉酒店的工作,职务类似客房整理,都未通过。面试时她的紧张程度达到了顶点,甚至没完全听懂对方的提问。与语校里一位硕士学历的学姐聊天时,她才知道对方也常常止步于简历和面试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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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花在富良野的711商店兼职。图 / 小红书用户@北海道小町生活|花花酱

花花索性放弃了选择的念想,「无论什么企业、待遇多少,先去应聘再说」,只要有招聘讯息就填报,看都不看便疯狂点击。这段时间里,语校其他同学的去向逐渐呈现出三个分支:一部分进了温泉酒店,一部分从事零售流通行业,还有一部分直接买机票回国。

她还想坚持。耗时将近四个月的时间,花花投出了超过二百份简历,得到十三个面试机会,几乎全部来自温泉酒店的邀约。二〇二六年一月,她终于收到两份正式录用通知,一份来自高尔夫球场的客服部,另一份来自北海道的地方创生协力队,职位是政府部门的临时合同工,工作地点在中顿别町,一个规模极小的村镇。花花思虑不多,直接选了后者。她实在不想重蹈前台工作的覆辙。

离校后,花花用在便利店攒下的薪水花五十万日元(约合两万一千人民币)买了辆二手铃木车,搬入乡村,开始了她的首份正式岗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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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花的工作日常。图 / 小红书用户@北海道小町生活|花花酱

小艾的职业之路也在迎来新的转折。她有心转换身份,从临时合同工变身为正式员工。

二〇二五年,日本有三千七百零八万人属于正式编制(即正式员工),占比达百分之六十三点五,而非正式员工的类别大致分为五种,兼职、临时工、合同工、派遣员、返聘人员。小艾现属非正式员工中的合同工这一类。根据《令和七年外国人雇佣实态调查》统计,以五人以上规模企业的外籍劳动者为对象,百分之五十七点七的外国人获得了正式员工身份(按企业内部称呼,与无固定期限雇佣的含义并不完全相同)。

罢免正式员工设置的门槛最高,他们签署的是无期限合约,百分百享受社会保险和年金保障,类似小艾那样在产假中无故被裁的情节,在正式员工身上几乎根本不会发生,「有点像中国的公务员入编,特别稳妥」。小艾所在企业约九十多位员工,其中大约三十位是正式员工,其余都是非正式身份。有一回,部门里一位合同工被谈话后无声地离职了。小艾想争取转正,「如果不成为正式员工,不确定因素总是存在」。

二〇二六年,小艾的薪酬比国内工作时缩水近一万块,她粗略计算了一下,若是在东京或大阪生活,日子会很紧凑,可在神户乡城,她的工资加上丈夫创业收入完全充足。

月租九万三千日元,约合人民币三千九百二十六块,住宅是两室一厅的格局,总建筑面积五十二平方米,没有公摊。两年来,她发现压力最大的生活开支就是房租和吃饭。至于孩子的托管费,这边基本不用花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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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艾在女儿一岁零六个月时申请了保育园。图 / 小红书用户@进击的小艾

小艾还发觉,日本幼教行业人手告急,因为薪资较低、人际风险高,本地人对这一职业避而远之,日本幼儿园反而对外籍员工打开了大门

在正式应聘前,小艾在神户应征过幼教文员的岗位。二〇二五年初,她找上了神户三宫的一家劳工介绍所,不少印度、越南、尼泊尔的求职者也在那儿咨询工作机会。她提出了想法后,对方当众拨通了本地一家雇主的电话,并安排了面试。小艾和陪她的日本朋友都被这样的高效率惊住了。

「什么人都能找,只要不挑剔,工作遍地都是」,这就是小艾对当代日本职场的深刻感受。但外国人通常找到的,还是蓝领岗位居多。根据厚生劳动省二〇二五年发布的数据,人手短缺最严重的是「保安工作」「建筑及采矿从业者」「服务业工作人员」和「运输与机器操作人员」,这四大类都呈现人少活多的态势。

小艾身边有个同岁女性朋友,日文、英文都不擅长,在华人珠宝店找了份兼职,每日五小时工作量,「谈不上养家糊口,但能自给自足」。

对未来的人生,花花充满了期许。至少,她可以不用再守着前台的岗位。

上司给花花分配了一间约七十平方米的员工宿舍,属于福利性住房,每月房租不足一万日元,约合四百二十二块人民币。内部有三个卧室,另配客厅、盥洗室、卫生间、浴缸及开放式厨房。花花选了个铺了榻榻米的房间做卧室,另外一间用来放东西。她的行李不多,也缺乏同龄的朋友圈,第三个房间至今闲置。

村子人烟稀少,花花挑选了离办公室最近的宿舍楼,步行仅需一分钟。工作中她无需背负任何销售指标,作息遵循政府机关的日程,签约期限三年,年薪定为三百五十万日元,折合人民币约十四万七千七百块。有些在温泉酒店的语校同学告诉她,那边普遍依靠加班来增加收入,薪资能翻升一倍半。花花没有动摇。

接下来的这三年,她决意不走老路。

「好岗位」稀缺

小摩到现在都还没找到工作。他浏览过大量网站,有专为华人设计的、专登兼职讯息的、偏向理工科的各种招聘平台,但一份简历都没投。

学语言这件事不简单。今年九月从语校毕业时,小摩的日语还没达到N2水准。他甚至想过放弃——以他现有的日语能力,再学下去似乎也找不到理想的工作。他曾在Threads上看到一个华侨朋友的分享,三十四岁,曾任大互联网公司导演职位,来日后却进了某跨境物流企业,私下还兼了三份工,总收入加起来竟不及毕业第一年的工资,小摩的信心也逐渐被磨蚀。

求职平台的顾问曾为他对接过两次面试机会,都是制造业的岗位,与劳务派遣企业签约,性质类似于国内的外包模式。小摩知道,从语校进入IT行业的同学大多都成了派遣员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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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 /《派遣员的品格》

日本厚生劳动省在二〇二六年发布的二〇二四年度调查表明,仅百分之七点七的派遣员工得以转为无限期雇佣,百分之二十三点二由现有企业继续聘用,其他人在三年后经历大幅人事调整,要么换家公司,要么长期无人安置。官方统计的仅为规范派遣,黑市派遣的待遇往往不在数据之内。小摩看清了,这是失业风险特别大的雇佣形式。

他向顾问表示想要「常规工作」的需求。但他心里也知道,按目前的口语水准,机会渺茫。他参加了那两次面试,有些问题没太能领悟,回答也不理想,最后就不了了之。

没能拿到正式工作,小摩找了两个兼职。其一在公共食品工厂,拿最低时薪,制作三明治、饭团等便当产品,供应超市连锁;另一份是黑工,时薪达不到法定最低标准,是某居酒屋的厨房助手,只有两个人,他负责炸物,几乎每晚都要做到半夜十一点半。常见企业员工来聚餐,「看着可怜,下班后还得陪领导去喝酒续摊」。印象里最繁忙的两个时段,一是日本的公众假日,二是新员工入社的时期。

这些打工经历对小摩而言都像过渡,他从未觉得自己属于某个兼职单位,每个都做得不长。这样的话,至少算没有停滞不前吧。小摩仍想继续前进。

可往哪个方向呢。摆在眼前的是两条路,留在东京抑或远离东京。

从宏观趋势看,人们往都市集中似乎成了共识。以花花工作的小村落为参照,该地人口从一九九五年的二千八百人开始持续萎缩,最新统计显示仅剩一千三百九十八人,其中还包含六百零八位六十五岁以上的老年人,「劳动年龄段人口在三十一年里缩了一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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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也有年轻人在反向流动。花花注意到,办公室里还有好几位跟她一样逆流而上的人。

组长才三十五岁,比花花年长一岁,曾在城市警察队伍服职,因为涉案的不好事项压力巨大,与妻子商议后决定共同搬迁到小镇。课长原先在札幌做销售,每月都要冲击业绩数字,后来因为双亲年迈无力自理才离开札幌,寻求工作转变。四月入职当天,花花和另外两位新人来到了办公室,后二位被分配到产业科和总务科。她之后才知晓,这两位都是日本应届毕业生,年纪才二十出头,比花花小了整整十岁,他们也选择了在村镇就业。

小艾的日本同事也向她坦言,自己其实是选择了降薪来到现在这家公司,「他不想参与竞争,讨厌通勤奔波,不想再承受日本大企业那种森严的等级压制」,为此少挣点薪水他完全接受。小艾逐渐观察到,日本的一部分年轻人的动力没那么强,他们害怕疲劳。

小摩也曾接触过日本职场的压抑氛围。在国内时,他有段经历是在一家中日合资企业上班,大老板是日籍,对普通员工很客气,对话讲究敬语规范,但对小摩所在的日本科长则态度严厉得令人窒息。一次员工出了差错,老板把这位日本上司叫进办公室,强令其九十度鞠躬谢罪,随后摔起桌上的东西往他身上砸,甚至动起拳脚,骂了接近两小时不停。事后有人进来打扫,发现办公桌一片狼藉,本子、遥控、文件全部坠地。这是小摩首次感受到日本企业上下级间的窒息感。

他后来在日本论坛上找出了规律性,规模越大、传统越浓、中年男性掌权的企业,权力压迫的现象越普遍。

小摩的女朋友也多次遭受毫无缘由的斥责。小摩女朋友在东京某电视台节目组做事,直播繁忙起来连喝口水休息的机会都没有,午饭时她下楼简单用餐,吃完就继续工作。因为用餐花了约一个小时,上司指责她「不热爱工作」。有次她脚部受伤,上司对她的身体状况毫不顾虑,命令她次日照常搬运器材。

在日本,权力骚扰(Power Harassment)已成为法律用语,每年有百万级别的咨询案例,然而有的情形下,即便有制度保护,举报的效果也不保证。例如四千四百八十六件案件需要纠纷调整委员会介入调停,可双方到场比例还不满五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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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 /《吃饱喝足等幸福》

对日本职场生态的忧虑一定程度上塑造了中国人的求职倾向。他们拒绝在另一片地域重复内卷,更不想深深扎根于一套沉重的压力体制。

花花回想起那两位日本毕业生,初来乍到总是战战兢兢,规规矩矩,「比作为外国人的我还要拘谨」。她感到对方每时每刻都绷紧了神经,生怕犯错。

小艾丈夫毕业后进入NTT docomo(日本电讯三大巨头之一)时,因为苛刻的身份等级观念吃尽了苦头,下班还常要陪同上级去喝酒应酬。

不仅是丈夫,连小艾三岁孩子的幼儿园,也在展现出浓烈的「秩序执念」。某次春游活动,学校要求家长准备零食,小艾丈夫在女儿书包里放了一块面包。次日,他被学校约谈,原因是面包不算零食而是甜点,所有小朋友携带物品必须统一规范,不然会造成其他幼儿困惑。小艾至今无法认同,这标准定得太死板了,「差异又有何不可,可偏偏就是非要整齐划一,把每个人都磨平了」。

硬币永远有双面,小艾每天沉浸在整洁、卫生、井井有条的环境里,也在无形中被这套体制规范着。丈夫最终选择了自主创业,摆脱了层级压制的办公室天地,他们也陆续动念,搬向更偏远的村落生活。

走向小镇到了二〇二五年五月,小艾在北海道乡间以六十万日元购置了一座小别墅,按当时费率约合人民币三万块。

这是一处一九八三年竣工的房产,大约一百平方米,两层楼结构,配备车库和菜园。原屋主是一位九十岁的老人,丧偶三十年,为了搬去和女儿同住,决定以低价出售。小艾在当地市政府的「空房数据库」网站发现了它,初期报价仅五十万日元,几乎是废屋的价格。但实地查看时,小别墅的保养状况出奇地好。小艾和丈夫当即签约。

全部权属手续办完进展很顺利。小艾内心充溢着一种幸福感。她本就讨厌焦躁不堪的城市生活,宁愿迁往小镇。

从六月开始,小艾开启了神户和北海道之间双地居住的模式。宅子周边是一片田园风光,进入秋季时节金黄一片,街道一尘不染。有个年纪相仿的邻居和小艾闲谈时提及,自己从前在东京政府部门从事儿童心理辅导工作,那是铁饭碗,后来却辞掉了到此地做零工、酿制啤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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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艾和家人在北海道的家。图 / 小红书用户@进击的小艾

花花也在村里偶遇过一个日籍移居者,95后,当初在札幌市区上班,生活质量很低迷,遂决定搬迁到乡间,从事形色各异的兼职,熊警卫员、压雪机操作手、滑雪指导师,不时还要驱赶浣熊或鹿类害兽、兜售鹿肉宠物零食。这六份零工构成了他的收入来源。最高薪的活是当熊警卫——风电项目施工阶段,他以猎人身份随行,监控周边是否有熊出没。有些时候,他凌晨三点起身去钓鲑鱼,钓上来的鲑鱼当晚就成了晚餐。

在地方创生协力队供职,花花接手了一项任务,名叫移住计划。北海道政府向各乡镇提供租金极低的住房,以吸纳来自东京、大阪、札幌等大都市的移居者。花花的小镇里月租仅三万日元,约合人民币一千二百六十八块,最长可居住两年。依照北海道厅官方问卷数据,以考察迁居候选地为目标而申请入住的占比百分之四十三,填此选项的人年纪通常在二十到五十岁间。一股细微的人口转移正在酝酿。不仅日本人,外国人也在向日本偏远山区流动。

小摩也正是申请移住计划的求职者之一。

九月下旬,小摩从东京迁到了气仙沼,日本东北方向的小城市,以水稻种植著称。小摩打算先住满两个月,房子基本是白送的,额外开销只有衣食和出行。若不离开县城范围,月生活开支仅需五万日元,约合两千一百人民币。农场的朋友有时邀小摩去帮忙割水稻或采集杏子,脱壳、筛分、装车,一次对方付了两万日元的工钱,约合八百四十四人民币,半天工时,小摩按五小时来算,时薪四千日元,比去超市打黑工强多了,时薪能翻三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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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摩割稻子。图 / 讲述者提供

农活的供给并不稳定,农忙季节需人,农闲时就没活儿。小摩想在邻近渔港找点儿活干。过几天,他还要去另一处小果园,协助果农摘西红柿。倘若忽视签证困扰,小摩感叹这样的生活其实也还不错。他在气仙沼观测过一些日本年轻人的生存状况,有点儿像物质条件更好的「三和大神」,一周做十小时零工,凑够生活费就停下。小摩不觉得惊讶,他深知日本已踏入了「生存底线舒适,上升空间有限」的阶段。

根据日本国税厅统计,民营企业职工平均年薪在一九九七年来到了四百六十七万日元,折合人民币约十九万七千块,之后三十年这个数据基本停滞,在四百六十万日元左右浮动,甚至出现过下滑,直到二〇二四年才首次回升至四百七十八万日元。而近年来薪资的小幅回升并非天花板抬升,个中原因包括劳动力短缺推动的工资调整和通胀因素,使得最低工资线在逐年上升。

小摩对返乡的日本人产生了共鸣,「说到底,再努力好几倍也升不高一倍,可最低生活保障已经够舒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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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 / 《小森林》

十月下旬,他预备参加地方自治部门组织的免费日语讲座,气仙沼汇集了不少印尼籍渔民,也都在那里学习。小摩暂且想留下,「这儿熊的数量比人还多,挺有意思的」。心底藏着一片想深究的范畴,最终必定要付诸行动,只是眼下还没那么急迫。现阶段,他还在从往日的高压、焦虑、身心耗尽的状态中逐步走出。身上还留有大约八万人民币的积蓄,小摩想再给自己一段缓冲的时光。

花花隔两个月左右会给父母打一通电话,汇报一下近况。她不愿太频繁地联系,因为电话那端总是反对的声音,催促她像堂姐或表妹们一样,找份月薪四千块左右的工作赶快回乡,单休也无所谓,越快嫁人越好。从幼至今,花花基本上没从父母话语里听过什么肯定。

在专科念书时,花花看过一部名叫《小森林》的日本电影,反复观看却从未预见过,自己有朝一日也会在日本偏远乡镇定居,甚至和年纪七十多的老一辈交上朋友。眼下她在房屋外头开辟出了一块菜地,种上葱、蒜、莴苣、辣椒。过阵子北海道就要下雪,花花把盆栽搬了进屋内。该点燃暖气了,花花拿不准这几株小菜能否适应更温暖的室内环境,「就一步步摸索着来」。

大畑山是花花在小镇最爱流连的场所。登上山顶可以俯视整座中顿别町,尽是牛羊、青草,森林和草地占据了百分之八十的地面。她不在乎永住权的得失,唯独在意自己有没有选择的自由。花花期待着可以过上一种无需向任何人阐释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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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花生活的地方。图 / 小红书用户@北海道小町生活|花花酱

参考资料:

[1]《人口跌了十几年,日本年轻人反而好找工作了?》,湃客工坊

[2]《労働力調査(基本集計)2025年(令和7年)平均結果の要約》

[3]《正規と非正規の雇用、40年の推移を図解で解説》

[4]《令和7年外国人雇用実態調査の概況》

[5]《職業別にみた有効求人倍率、平均求人賃金》

[6]《令和6年度 労働者派遣事業報告書の集計結果(速報)》

[7]《令和7年度個別労働紛争解決制度の施行状況》

[8]《令和6年3月大学等卒業者の就職状況調査》

文章为每日人物原创,侵权必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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