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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白骨到审判:28年沉冤终成定局,一个失子男人与失母男孩的人生碎片

文/谢茂

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11月10日上午对外公开作出一审判决。法院认定,被告陈某芬应以故意杀人、伪造身份证件、使用虚假身份证件、偷越国(边)境等多项罪名被追究刑事责任,数罪并罚后决定执行死刑,终身剥夺政治权利,并由其承担罚金二万七千元的经济责任;被告杨某根因故意杀人罪被判处死刑,刑期暂缓两年执行,同样终身剥夺政治权利。

29年悬案尘埃落定之时,受害者吴某萍的儿子黄平走出法院大门,泪水模糊了他的双眼。这一刻,他可以坦然地对天上的母亲说:儿子没有白来人世一趟,总算为你讨回了一份公道。

这具埋在花坛之下的遗骨见证了28年光阴的流逝。而与这具白骨一起被掩埋的,还有一对父子近乎整个中年时代的青春与岁月。如今,他们终于听到了法律的判决,却始终明白,这只是他们所期盼的公道的一个部分,远远不够平复失去的一切。

吴某萍与儿子的合照(翻拍资料)

28年尘封的真相在花坛中揭晓

2025年的初夏时节,泸州龙马潭区旧日公交商城的屋顶正在进行花坛拆除。挖掘机的轰鸣中,一堆被泥土层层包裹的白骨逐渐露出真容。通过警方的仔细侦查,这具遗骨的身份被最终确认——正是28年前在商城失踪的商户吴某萍。

流经泸州的沱江依旧日夜奔流,街道上的车流人流从未间断过。然而在这繁华的商业中心上方,却长期隐藏着一起无人知晓的冤屈。

回溯至1997年农历新年前夜的那个下午,吴某萍的生命在此刻止步。当时距春节已不足一周,忙于打理羊毛衫批发店铺的她,抽空陪伴放假的儿子黄平度过那个平常的日子。午餐后,吴某萍告诉儿子自己有账务需要处理,便匆匆离家。那一次离开,竟成了永别。家人四处奔走、登报、报警、张贴寻人启事,全部化为徒劳。

在黄平的记忆中,母亲消失前店里的一位营业员曾提及,把她叫走的是店铺同在商城经营服装生意的女商人陈某芬。

“当时任凭我们怀疑,却苦于找不到一丁点线索能够指证。”失踪者的前夫、黄平的父亲黄福千回忆起当年的无奈时,仍然无法隐掩内心的遗憾。

案卷所记载的事实重现了那个下午的全貌。陈某芬事先采购了铁铲,她当时的丈夫杨某根从上海南下,暗中躲在楼上仓库等候。陈某芬随后以需还清四万元欠账为幌子,将毫无防备的吴某萍骗至仓库。当吴某萍俯身清点钱款之际,杨某根无声地出现在身后,用双手从后颈位置扼住了她的咽喉,直至生命终结。二人随即从死者手上夺取了戒指,将尸体装进一个常见的编织袋,靠放在仓库一角。陈某芬则若无其事地回到门店继续营业。待夜幕降临后,杨某根登上建筑最高层,用铲子在一处花坛中挖出容纳尸体的深坑。两人合力把装有遗体的编织袋运上天台,最终将其置于一座尺寸约一米五长、一米宽的花坛之内。

2025年6月7日,警方现场取证

一笔借款引出的家庭悲剧

在1997年那个时代,四万块钱足以称得上巨额资金。然而吴某萍的慷慨相助,最终并未换来对方的感恩。

黄福千向人们述说起他与前妻当年经营事业的荣光。彼时,他们是泸州城内最早从事羊毛衫批发贸易的一批商人,店铺生意兴隆,账面可观,名下甚至开设了多家门店。然而因为对生意经营的理念存在分歧,两人最终在1996年选择了和平的分手方式。由于独子黄平选择随母亲生活,黄福千毫不吝啬地向前妻转移了绝大部分资产。

回顾往事,已届六旬的黄福千眼眶微红。他坦言,自己对前妻的遇害承担着深深的自责。他反复说,若两人未曾离异,他决然不会同意这笔高额借贷,也就不会衍生出后来那场无法挽回的悲剧。

在黄平的印象里,母亲对陈某芬的帮扶远非仅限于资金,”贷款来自我母亲的账户,商品货源也是母亲提供,她甚至都没急着收取货款。”

少年黄平的学业成绩曾经不俗。但母亲的失踪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他开始翘课,整日在商城附近的街道游荡,心想也许能在某个角落找到母亲的踪影。这种寻找本无目标,走累了便回家小坐,休息片刻又会冲出去。天台于他而言是陌生的,他从未想象过母亲会遭受杀害,对街头行走的唯一念想,就是万一能在拥挤人群中重逢。

原本每月能获得数十甚至上百元零花钱的黄平,逐渐沦为一名常年逃学的街头少年。初中未读完,他就彻底辍学了。亲戚和父亲频频上街寻他,可每次被找回后没几天他就又会溜出门。直到案件真相大白、已步入中年的黄平才对父亲敞开心扉,他提到自己曾在街上目睹过父亲的搜寻,却选择了躲避。

为改善儿子的生活处境,黄福千随后将其带往浙江。然而吴某萍的失踪在这对父子心间筑起了一道难以逾越的隔阂。黄福千最终落脚绍兴,而黄平则迁居到了距离更远的宁波。

多年以来,黄平最珍视的物品是一张幼时与母亲的合照。他把这张照片制成吊坠,始终悬挂在胸前,背面紧贴心脏。他解释自己之所以如此做,是害怕岁月流逝会模糊记忆中母亲的容颜,因此决心把她存放在”离心脏最近的位置”。

尽管黄福千为照顾儿子终身未再娶妻,但父子二人却始终缺乏真正的亲密感。承受着这份隔阂带来的异样感,黄平孤独地走过了二十多个春秋,直到花坛被打碎的那一刻。

浙江的黄平第一次听到花坛出现白骨的消息时,本以为是一则虚假信息。直到他向侦查机关详细描述了母亲当年的特征——尤其是那件红色呢绒大衣,正是他与母亲合影中她穿着的衣物,真相才在他心中最终确认。

黄平与父亲黄福千

凶手的悔恨与司法的严惩

这对父子所无法接受的现实是:28个年头里,吴某萍的遗骨就这样蜷缩在那个狭窄的花坛空间内。置身于这种事实之前,唯有愤怒能够填充他们的内心。

追捕凶手的过程却充满了波折。在发现白骨后,警方迅速查证出吴某萍失踪当天正是被陈某芬招走。可在户籍登记系统中,查不到有效的陈某芬信息。通过走访调查,警方锁定了一名身份可疑的”陈某宇”。

根据新闻媒体的披露,这名女子曾利用早年户籍管理系统尚未联网的漏洞,对自己的登记资料进行了篡改,并销毁了原始档案。更为离奇的是,当上海警方发现她使用的身份证号与他人重复时,她竟成功说服那位无辜人士改换号码,从而让自己的假身份获得彻底”洗白”。此外,她近些年来多次出国赴韩进行整容手术。

泸州公安部门在2025年9月中旬对”陈某宇”采用限制出国措施。11天之后,这位女子竟向民警发短信,声称”我29号就飞回泸州配合调查”。

警方逮捕杨某根(陈某芬的前夫)后,他对犯罪行为供认无隐,然而”陈某宇”则千方百计试图狡辩推卸。面对铁血般的证据链条,她最终认罪,承认自己就是那个杀害吴某萍的陈某芬。

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后,吴某萍的遗骨被送往浙江进行安葬,黄福千尽其所能将这位前妻的后事办得隆重而风光。但对黄平父子而言,事情远未结束。他们期盼着看到陈某芬和杨某根接受来自法律制度的最终制裁。与此同时,某些改变也在悄然发生。

黄福千说,这口”冤枉”的锅他背负了整个28年。当年离异仅一年,前妻就神秘失踪,作为与死者最亲近的人,被人们指指点点和猜疑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内心纵有千般委屈,却也无处申述。

时隔28年真相终于显露,此时的黄平本人也已养育了后代,对父亲的遭遇有了更深层的理解,两人的关系随之得到了某种程度的修复。更为关键的是,这对父子还必须亲眼见证吴某萍获得法律的制裁与公道。

黄平随后提起了刑事附带民事的诉讼请求。他阐明自己的目的并非索取赔偿,而是有了这个案件当事人的身份,他才能坐在控方席位而非旁听区观看这场审判。”我必须坐在诉讼人的位置上。”为了争取这个位置,他甚至辞去了浙江的工作,在泸州租住民居等待庭审。一个失去了母亲的儿子,只能通过如此方式,为自己争夺一个最接近审判的座位。

黄平回忆起庭审过程,从开始到结束大约持续了6个小时。直到法庭即将落幕,那两名被告人才终于转身面向他,用表情和语言表达了悔恨之情。但黄平的回应很坚定:”这根本不可能被我接纳”。

早在2025年9月末,陈某芬被押回泸州,现场指认了杀人和埋尸的具体地点。完成指认之后,她突然转向花坛方向跪了下去,连连磕头,泪流满面地哭喊:”是我害了你,我到地狱去给你偿还债务。”

而在法院的公开判决书中,对陈某芬的评价是:归案后对主要犯罪事实拒不认罚,作案动机十分卑鄙,犯罪性质格外恶劣,造成的社会后果非常严重,虽存在一定赔偿行为,但这不足以成为从轻处理的理由,依法必须严肃惩处。

两名被告人受审

公道的代价与未竟的诉求

泸州中级法院在11月10日当日对外宣判。法院作出认定,陈某芬应对故意杀人、伪造身份证件、使用虚假身份证件、偷越国(边)境等多重罪名负责,经过数罪并罚的量刑程序,最终判处死刑,终身剥夺政治权利,罚款人民币二万七千元;杨某根因故意杀人罪被判处死刑,缓期执行两年,同样终身剥夺政治权利。

在判决宣读之前,黄平曾向记者坦白过他的想法:不论最后的判决结果如何,他的母亲已经不可能再回到身边了,那些失去的母爱更是永远无法通过任何方式来弥补。

每当黄平回到泸州,脚步都会不由自主地走向那些熟悉的街道和建筑,在原地呆呆发愣。虽然商城已更名,商户们仍在进行服装买卖。许多场景依旧保持着他记忆中的模样,却永远无法把他送回到29年前那个平常的午间。如今商城的天台已被加锁,经营户已经更替了一代又一代,但那座埋藏白骨的花坛,却成了商户们都避讳不谈的话题。

黄福千用半生的时间背负着嫌疑的重负。为了守护前妻的记忆,他终身未再娶妻,并把她的遗骨安葬在自己和儿子身旁,企盼着今后能多多陪伴这位苦命的女性。一笔四万元的债权,将一个完整的家庭在那顿午餐之后撕裂成两个部分:其中一半永远蜷缩在花坛的泥土中,另一半则在人间无目的地漂泊流浪了28年。

花坛已经被砸碎了。判决书也清晰地记述了两个人被控的罪名和被判处的刑罚。但是,判决书所无法记录的是:一个男孩从他10岁到39岁的这29年间,究竟失去了什么。

黄平从法庭走出来后,他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带着母亲的照片和判决书前往浙江,站在母亲的坟前,用一种特殊的方式把这份答案传达给她。这个答案中,一部分是他多年来期盼的公道,但还有另一部分,他还要继续走下去。”我会依照法律的规定,继续提交抗诉的申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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