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地时间11月9日,37岁的法国柔道名将泰迪·里内尔脱下柔道服,换上一身深色西装。他坐在摆满书籍的书架和法国国旗前发表讲话,宣布将参加2027年法国总统大选,竞选口号定为“我们想要的法国”。这位运动员手里握着五枚奥运金牌。
同一天,《巴黎人报》刊出对他的独家专访。记者问他是否会因此告别2028年洛杉矶奥运会。里内尔回答,只要届时职务条件允许、法国民众也点头,他仍打算穿上柔道服参赛。
1989年4月,里内尔出生在加勒比海法国海外省瓜德罗普的皮特尔角城,童年在巴黎十七区度过。当时父母从瓜德罗普来到法国本土谋生,父亲在邮局上班,母亲在巴黎市属机构做幼儿护理。他向《世界报》回忆,自己从小个头大,又闲不住,一双运动鞋穿不到半个月就坏了。从五岁起,母亲就带他尝试各种运动,平时练足球,周日还要参加比赛。
后来,足球和柔道都向他发出了专业训练的邀请,少年里内尔选了柔道。他的理由是:在足球场上,就算自己拼尽全力,结果还得看队友发挥;在柔道垫上,输赢全由自己一个人承担。
十几岁时,他离开巴黎,到西北部城市鲁昂接受专业训练,之后进入法国国家体育学院。很多年后他才知道,当年父母陪他四处比赛,手头紧的时候就睡在加油站停车场的车里,只为省下一晚旅馆钱。2007年,年仅18岁的里内尔在里约热内卢拿到个人第一个成年组世锦赛冠军。第二年,他第一次参加奥运会,在北京收获一枚铜牌。伦敦和里约两届奥运会上,男子100公斤以上级金牌都归了他。柔道最重的这个级别里,身高2.04米、体重超过140公斤的“大泰迪熊”,成了每个对手都要专门研究的人。
2010年至2020年,他在国际赛场上保持了154连胜的纪录。到了东京奥运会,他在个人赛中意外失手,最后拿到铜牌。柔道混合团体项目首次进入奥运会,他随法国队出战,赢得金牌。2023年多哈世锦赛,他第11次夺冠。2024年巴黎奥运会是他的第五届奥运会,而祖国交给他的第一项任务,却不在柔道馆里。
2024年7月26日晚,里内尔和玛丽-若泽·佩雷克一起接过火炬。佩雷克同样出生在瓜德罗普,是曾为法国赢得三枚奥运金牌的田径名将。两人走向杜乐丽花园的主火炬台,点燃了火环。几天后,里内尔回到战神广场竞技场。8月2日,男子100公斤以上级决赛还剩最后16秒,他用一记扫腰摔倒韩国选手金民宗,拿下可以直接结束比赛的“一本”。这是他的第四枚奥运金牌,他也借此超过日本选手野村忠宏,刷新了柔道项目的金牌纪录。
第二天是混合团体决赛。里内尔先从日本选手齐藤立手里拿下一分,但日本队一度以3比1领先。陷入绝境的法国队奋起追赶,把比分扳成3比3。决胜局的级别由大屏幕随机抽取,结果抽到男子90公斤以上级,于是里内尔和齐藤立当晚第二次交手。两人又打进加时,关键时刻里内尔再次用“一本”击败对手,法国队以4比3卫冕。这是他的第五枚奥运金牌。当年那个选择独自为胜负负责的少年,在巴黎最让人难忘的这场比赛里,几乎靠一己之力为东道主拿下了最高荣誉。
不过,年龄和伤病不会因为他是英雄就手下留情。今年夏天,里内尔右肩受伤,先后错过利马和洛桑的比赛,10月的巴库世锦赛也没能参加。《世界报》10月报道,由于长时间没有参加国际个人赛,他已经掉出国际柔联世界排名,必须重新参赛攒积分。如果他真要在39岁时去美国争夺第六枚奥运金牌,那么即便明年春天的选战早早结束,备战洛杉矶这条路上,他还有自己的硬仗要打。
选民会当真吗?
里内尔并不是第一次谈从政。去年5月“选择法国”投资峰会期间,他就说过,如果真进政界,他想当总统。今年9月,他在法国电视集团的一档体育节目里谈到极右翼势力抬头,直言感到不安。随后网上出现针对他的种族主义辱骂,巴黎检方已就相关言论和网络骚扰展开调查。他也曾公开支持法国海外领地居民抗议物价过高。这次的竞选视频里,他说法国人如今还生活在彼此身边,但他担心有一天大家会站到彼此的对面。他给自己定下的目标,是把这些人重新聚到一起。
宣布参选后,《巴黎人报》在埃菲尔铁塔下随机采访了两名18岁的学生。其中一人已经看过视频,还以为里内尔是在开玩笑。另一人笑着说自己大概会投他,接着又反问:竞选总统要读什么专业?在里内尔的老家瓜德罗普,记者遇到了认识他父亲的邻居。对方得知家乡出了一位总统候选人,先是惊讶,随后也很高兴。《费加罗报》在当地采访时,也听到岛上年轻人的疑问:有人觉得里内尔过去对岛上投入不够,想先看看他到底有什么主张。Alouette广播电台整理了他社交账号下的留言,有人问他打算怎样兼顾洛杉矶奥运,也有人调侃,这位常胜将军总算有机会尝一回“首轮出局”的滋味。
当晚,马克龙在法国电视五台表示,乐见一位伟大的冠军参与选举,为总统辩论带来自己的理念。前总理爱德华·菲利普也欢迎这位“重量级候选人”,并说谁都有资格出来竞选。体育界的前辈们说得更直白。蒙特利尔奥运会110米栏冠军、前体育部长居伊·德吕对《队报》说,这个决定很荒唐。他怀疑里内尔筹不到足够的钱,也凑不齐提名人。同样拿过柔道奥运金牌、当过体育部长的达维德·杜耶则提醒他,总统选战会把一个人从头到脚审视一遍。第二天,《费加罗报》刊出一篇专栏,批评里内尔野心过了头。
里内尔说自己不属于左翼,也不属于右翼,希望法国人不必在国民联盟和“不屈法国”之间二选一。法国国民议会电视频道梳理了他目前透露的几项主张。工资方面,他想缩小应发工资和实发工资之间的差额,同时减轻企业的用工负担。养老金方面,他主张保留现收现付制度,也给积累制留出一定空间。对于10月的高中生抗议,他认为学生表达不满有其道理,同时主张追究破坏学校设施者的责任。他还表示,年轻人的前途不应该因为肤色、姓氏或缺少门路而受阻。当然,法国选民一定会追问:工资条上少扣的钱由谁来补?从事重体力劳动的人又能在几岁退休?这笔账,他在参选视频里还没有展开。
不过,电视辩论眼下还轮不到里内尔操心。他面前的第一道关,是集齐500名有提名资格的民选官员签名。市长、国会议员等都可以签字,签名必须覆盖至少30个省或海外行政区,同一地区最多计入50个,提名名单最终由宪法委员会公布。里内尔说,他的竞选团队已有约20人,成员里有公务员,也有前部长。要让他的名字出现在4月18日的首轮选票上,这些人接下来得往法国各地打不少电话。这支队伍没有政党背景,成员都是素人,说服分散在全国各个小城镇的市长公开签字,是他们面对的头号难题。
首轮他会分走谁的票?
里内尔参选的时机,正赶上法国人对职业政治家格外不耐烦。2024年,马克龙解散国民议会,提前选举产生的议会没有任何阵营占多数,从此乱局不断。巴尼耶政府被不信任案推翻,贝鲁政府也在信任投票中倒台。今年11月4日,国民议会再次否决勒科尔尼政府2027年预算草案的收入部分,政府原案随后转交参议院。三天后,又有大批法国民众上街,抗议生活成本上涨,内政部统计的参与人数为14.6万。民调机构Elabe在11月公布的调查显示,只有13%的受访者相信马克龙能有效处理国家面临的主要问题,这是该机构有记录以来最低的总统信任度。
马克龙已经连任过一次,按照宪法,他不能连续竞选第三个任期。11月9日公布的Toluna Harris Interactive调查测试了多份首轮候选人名单。在11月3日至5日进行的调查中,国民联盟的勒庞以34%至36%领先,“不屈法国”领导人梅朗雄以18%至19%排在第二。如果前总理菲利普单独代表中间派,他能拿到14%,比社会党支持的格吕克斯曼高两个百分点。如果前总理阿塔尔也参选,菲利普和格吕克斯曼都是11%,阿塔尔拿到6%。这项调查在里内尔宣布参选前就已完成,所以名单里没有他。
里内尔本人的支持率,得去翻更早的数据。去年6月,Toluna Harris Interactive调查曾问选民是否会考虑投给一批知名人物,18%的人表示肯定或可能投给他。去年12月,民调机构把他列入一张模拟首轮选票,要求受访者只选一人,结果里内尔只拿到3%。如今离大选还有五个多月,他突然入场,成了必须就具体政见接受追问的候选人,过去的数字自然也要重新测。
眼下,里内尔最容易争取到的,是中间派和温和左翼的游离票。历史学家让·加里格在RTL电台分析说,里内尔主张为企业减负,这一点接近中间派和右派;谈到多元与反种族歧视时,他又靠近左翼。这种组合很像当年的马克龙。还在菲利普和阿塔尔之间拿不定主意的选民,如今多了一个选择:此人主打经济减负,身上也没有马克龙的执政包袱。格吕克斯曼面对的是另一种竞争。他既想留住社会党选民,也想争取那些与梅朗雄保持距离的中间选民。里内尔一边讲机会平等,一边接受养老金制度需要调整,争的正是这部分选民的注意力。
极左翼的梅朗雄同样有理由留意这位新对手。民调专家让-达尼埃尔·莱维对RTL说,在里内尔宣布参选前,约五分之一自认接近“不屈法国”的受访者表示会考虑投他。巴黎政治学院政治研究中心9月公布了一项选举调查。在菲利普单独代表中间阵营的情景下,梅朗雄在25岁以下选民中的首轮投票意向达到41%。2022年大选首轮,梅朗雄在里内尔的家乡瓜德罗普拿下了56.16%的有效票。可见两人能触及一部分相同的选民。里内尔有反歧视和关注海外领地物价的记录,或许能让这些人愿意多听他说几句。但他主张为企业减负,也会让一部分本来就想支持左翼经济纲领的选民继续站在梅朗雄一边。
里内尔还想把不投票的人带进投票站。原本打算待在家里的人如果出门投给他,投出的就是一张新增的票。只有已有倾向的选民改投他,才会直接改变几名对手之间原有的票差。至于国民联盟,生活成本和治安同样是它的竞选议题,里内尔或许能争取到少数主要想借选票表达不满的人。但勒庞拥有较稳定的政党票,里内尔本人又曾公开批评极右翼崛起。眼下,他对国民联盟的威胁,远小于他对其他几个阵营的牵制。勒庞的参选资格仍存在司法变数,不过国民联盟还有党主席巴尔代拉可以接替。已经跌到第三名的中间派,还在为是否联合举办初选争论:阿塔尔希望办,菲利普仍然拒绝。
按照法国的选举规则,如果首轮没有人得票过半,就由前两名进入决选,第二轮投票定在5月2日。2022年总统选举首轮,排在马克龙之后的勒庞和排在第三的梅朗雄只差1.2个百分点。从目前的民调看,勒庞遥遥领先,梅朗雄进入决选的可能性似乎也更大。但如果明年春天第二名的争夺也只差一两个百分点,一位排名靠后的候选人就可能改变决选名单。民调机构Odoxa的莱斯特罗昂对法新社说,里内尔从左右两边各拉走一些选票,可能会削弱最有能力与国民联盟抗衡的那个人。如果他分走的主要是中间派和温和左翼的票,勒庞和梅朗雄进入决选的机会反而会增加。如果他吸引的更多是原本考虑投给梅朗雄的年轻人,菲利普或格吕克斯曼就有机会缩小差距。
两年前的巴黎奥运会上,法国人看着里内尔连续两天打进决赛,他也由此成了国家英雄。如今,他的日程表上写着两个目的地:爱丽舍宫和洛杉矶。洛杉矶奥运资格赛的规则,他早已熟悉。爱丽舍宫的选战里却挤满了前总理、政党领袖,还有同样声称要给法国带来新面孔的参选者。从零起步的里内尔能走多远,现在还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