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铁之城,不该从万里之外运回钢杯
Welly由坎德一手创办,主打不锈钢保温杯。品牌名融合了英文里的“水”,以及他因癌症离世的母亲的名字“Elly”。2015年,坎德拿出15万美元积蓄,又在Kickstarter上众筹到6.4万美元,公司就此起步。和许许多多美国品牌一样,他把生产交给了“世界工厂”中国,代工地在浙江永康。
2020年成了分水岭。全球供应链一片混乱,货要么滞留在中国出不了港,要么订单直接作废。坎德忽然觉得,让一只钢制杯子跨越半个地球,回到以钢铁闻名的匹兹堡,这件事本身就透着荒唐:“我们这是在折腾什么?”
回流的念头由此定了下来。早期投资人给他泼冷水:“这想法够宏大,可难度也大得离谱。”坎德没有改主意。那时的他还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一道接一道的关卡,一走就是六年。
关卡一:设备贵五倍,关税压到150%
团队起初把目光放在美国本土,想找一家能顶替中国设备的厂商。询了几个月的价,最终只等来一份报价:价格是中国同类设备的五倍,设备得从头设计,供应商本身也没经过检验。坎德只好再次飞往中国洽谈,原计划2024年底敲定订单。偏偏就在这时,特朗普再度入主白宫。
随之而来的,是一轮又一轮的关税加码。先是新增10%,一个月后翻倍;紧接着“解放日”的整套关税出台,中美角力持续升级,坎德这条新产线一度要背上150%的税负。为了争取豁免,他耗了好几个月。这条通道是拜登政府在2024年10月开设的,本意是扶持在美建厂的企业。截至窗口关闭,共有180家公司递交了约1100份申请,其中不乏福特、特斯拉这样的大公司,Welly一家就递了31份。结果一份都没批下来。
今年2月,美国最高法院判定特朗普的多数关税不合法,Welly因此拿回将近36万美元退款。不过坎德坦言,他对关税早已“没了感觉”:“涨也好,跌也罢,这趟情绪过山车我不坐了。”
关卡二:一台变压器也难求
相较关税,电力问题不那么显眼,杀伤力却一点不小。
坎德考察过的厂房,多半是照着仓库规格建的,供电能力远远撑不起一条生产线。想扩容?当地电力公司告诉他,光是一台普通变压器就得排上一年多。眼下美国数据中心遍地开花,电气设备处处吃紧,连翻新货都很难买到,往往只能托关系,所谓“我认识一个人,那人又认识一个人”。
《彭博商业周刊》专门做了个对照:过去四年里中国新增的发电装机容量,比美国历史上全部装机容量加起来还要多。外界谈论中国制造业时,这张底牌常常被忽略。
放到宏观层面看,情况也难言乐观。科尔尼咨询公司编制的“回流指数”,近11年中有8年是负值;2026年的最新数据虽由-115回升至-91,依旧没能转正。一边是创纪录的投资和接连不断的关税,另一边,美国制成品进口却攀上了四年来的高点。四年间制造业投资涨到原来的三倍,产能只多出1.5%。
《华尔街日报》给出的数字更直截了当:按年率计,今年5月美国制造业建筑支出同比下滑近22%,在各板块中跌幅最大。
找厂房这件事,坎德足足花掉了一个夏天。直到电力公司表态“配电方案设计到位的话,18号楼可以用”,他才在2025年10月签下租约。原先定下的2026年第一季度投产计划,此时已经落空。
关卡三:设备运到了,说明书缺席,人手也不齐
今年1月,满载中国设备的42个集装箱先后运抵。接下来,坎德还得把中国工程师请到匹兹堡:调试开机离不开他们,培训美国员工也离不开他们。然而美国移民局批出的签证名额远远不够。坎德找到自己的国会议员和参议员求助,强调“这是一次知识转移,最后带来的是美国人的工作岗位”。移民局依旧不为所动。
1月某个周一的晚上,首席运营官帕特里克·库里开车赶到机场,接回了五位中国工程师。一场“跨文化双人舞”就此开场。号称会讲英语的技术员,英语其实并不流利,坎德只得临时找来翻译;设备几乎没配任何文字资料,库里抱怨说:“东西他们做得没话说,可培训手册、维护手册那一套,他们并不熟悉。”
其实早在去年8月,库里招进来的第一名员工就去过中国。这位22岁、刚从机器人专业毕业的奥尔布赖特,当时连护照都还没有,就被派往广州和永康,待了差不多一个月学习设备操作。他母亲听说后的第一反应是:“让我家孩子一个人出国?我真拿不准行不行!”
9月17日,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时刻来了:第一只完全由美国团队自主成形的保温杯从产线上下来,大家拿记号笔在杯身上签满名字,坎德宣布要把这件“战利品”摆进工厂大厅。没想到第二天一早,金属成形线的机器就罢了工,连续运转一周的焊缝也开始不结实。中国工程师7月底就已回国,之后再遇到问题,只能隔着时差在微信上求援。
这番经历让坎德想通了一件事:“你买下一部iPhone,手机归你,操作系统却还是苹果的。我们的机器也是这个道理,机器归我们,程序依旧是中国人的。”不只是软件,“这些机器上用的模具,到现在仍是中国人的专长和技术积累。”工厂可以从中国迁到匹兹堡,对中国的依赖却断不掉。
订单排在门外,产线仍在磨合
市场需求确实摆在那里。2025年美国保温杯市场规模约为30亿美元,几乎全靠进口。星巴克在西雅图向坎德作出了口头下单承诺,全食超市正在洽谈四款定制配色的大订单,迪克体育用品也下了一笔6000只的试销单。可惜产线磨合跟不上,没能赶上节日销售季,只能推迟到2027年春天。坎德说,打电话告诉对方“这批货交不了”的时候,心里“难受透了”。
现阶段,Welly的目标相当实在:每天产出250只杯子(产线设计产能为3200只),到年底攒够一万只,先让现金流转起来。坎德如今要靠褪黑素才能睡着,妻子也埋怨他对孩子越来越没耐心。不过这位36岁的创业者并未服输,甚至已经在盘算扩产,或许会拉沃尔玛出资,再上一条产线。
10月底的一个周五,坎德在开车回家的路上接受了电话采访。“我爱打高尔夫,有一个原因是,你永远在失败,只不过失败得一次比一次漂亮。”他接着说,“要是扛不住失败,就别进制造业。”
凤凰网财经补充一点看法:在这场“美国制造”的试验中,一遍遍得到印证的,其实是中国制造的分量。设备价格只有美国报价的五分之一,工程师有求必应,电力基础设施供应充足。坎德的保温杯能不能在匹兹堡实现量产,要等到2027年才有答案。但不论结局如何,18号楼已经说明了一点:“脱钩”说起来轻巧,真要落实,哪怕一只保温杯都离不开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