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19日 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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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以AI奇景迎接各国政要,聚光灯之外的打工人却在咬牙苦撑

图片来源:Getty Images

多年来,深圳一直是机会的代名词,如今人工智能又为这座“梦想之城”添上了新的动力。

作者:碧嘉兰(Laura Bicker),BBC驻华记者,发自深圳

对27岁的黄世华来说,“中国梦”已经成真。

他是深圳一家头部人形机器人企业的工程师。深圳地处中国东南部,城市规模庞大,官方把它塑造成高科技未来的起点,而撑起这个未来的,是人工智能、机器人和本土自主创新。

在这里,晚饭可以由无人机从天而降送到你手上;搭乘无人驾驶出租车时,车里会放着舒缓的音乐;端来卡布奇诺的机器人,还能顺便给你讲讲咖啡豆产自哪里。

“深圳的奇迹是我们亲手创造的,”黄世华说话时,身旁的人形机器人正在冲咖啡、下象棋,“全国各地很多有热情、有梦想的年轻人,都奔着这里来了。”

现在,让机器人变得更聪明,就是他们每天琢磨的事。

“梦想之城”是国人对深圳的称呼,这个名号并非虚得。深圳紧挨香港,是全国最富裕的城市之一,几十年前中国经济的高速腾飞,正是从这里起步。

从这座城市生产线上下来的产品,几乎就是一部中国崛起简史:最早是玩具娃娃,后来是电视机,再后来是iPhone、电动车和无人机,到今天轮到了机器人。也正是机器人,把黄世华和一批怀揣抱负的年轻一代吸引到了这里。

年轻工程师们追逐的这种“奇迹”,恰恰处在习近平中国宏图的中心位置。要展示这一愿景,深圳无疑是最合适的舞台。本周,美国总统特朗普、俄罗斯领导人普京等人将来到这里参加一场全球经济峰会,深圳也随之站上聚光灯下。

不过,这座光鲜的海滨城市还藏着另一副面孔,而那恰恰是贵宾们看不到的。驶离高楼林立的市中心,来到沙井、松岗这些曾为全世界供应大批电子产品的片区,习近平治下中国正在面对的各种难题便一一浮现。

“大家都觉得日子不好过,”一位建筑工人对我们说,“好多厂都搬走了,工人的饭碗也跟着丢了。”

论制造,中国依然本领高超,深圳就是活生生的例证。可与此同时,这个全球第二大经济体所遭遇的麻烦,在这座城市里也随处可见。楼市危机还没有过去,人们对前景的信心因此受挫。深圳的生活成本在全国名列前茅,但就连这里,载我们的出租车司机也说,他家房子现在只值当初买价的三分之一。

楼市疲软、消费乏力,很多家庭因此捂紧了钱包。工厂对出口的依赖越来越重,不少厂家要么压缩产能、缩小规模,要么加快自动化,要么干脆迁往人工更便宜的地方。

于是,越来越多的工人只能转去打零工,这类活计通常收入偏低,保障也更少。

“深圳没什么神奇的,”一位四十多岁、不愿具名的外卖骑手说。

“以前说深圳遍地黄金,现在早不是那样了。不是来了就能混出头。你要是不拼命干,到头来什么也没有。”

BBC在深圳待了几天,试图看清中国发展道路上反差强烈的两面:一边是人工智能许诺的灿烂图景,另一边则是工人们的不安——在AI塑造的未来里,自己还能不能占有一席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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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的送餐无人机如今已成了游客打卡项目。

在跨维智能的办公室,每逢周三就供应三明治和珍珠奶茶。

这一天,电梯被年轻的工程师和开发者塞满,大家赶往指定楼层,领取免费的碳水和甜食,为下午的工作充电。去取餐的路上,他们要穿过自己亲手打造的作品——一排排和真人差不多高的黄色机器人,伸出的手脚把每个角落都塞得满满当当。

“我相信十年之内,机器人会接手那些高度重复甚至有危险的工作,更好地为人类服务,”黄世华说。这些工作既可能是端一杯咖啡,也可能是下矿作业。在这间面向未来的实验室里,机器人正接受着五花八门的训练,学习动作时,它们的金属身体时而挥动,时而抽搐,时而踉踉跄跄地启动。

在他看来,“深圳就是另一个‘美国’,因为在这里,和在美国一样,很多年轻人可以实现梦想,挣到自己想要的财富。”

这样的声音,正合习近平的心意。他正力推中国在全球尖端科技领域占据领先地位。深圳向来是寻找机会的热土,而黄世华和同事们的志向不止于此。

延续中国的制造业优势,对他们来说还不够。

他们要的是改写它。

视频:深圳——从边境小县城到科技重镇,中国改革开放的样板城市(时长14分18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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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频说明:难以复制的奇迹?深圳如何从改革开放的样板,变身“中国硅谷”

黄世华觉得,AI的意义不只是让“我们的生活更方便、更舒服”,它还能帮助“全世界变成一个大家庭、一个地球村。人工智能有推动平等的潜力,在我看来,由AI带来平等,是最让人兴奋的一种可能。”

他笑得很热切,讲述自己的期望:借助机器人重新改造生产线,让非洲和东南亚的新兴经济体奋起直追。

整栋楼都洋溢着这种由科技带来的乐观,可深圳别处却弥漫着不确定感,两者对比格外鲜明。在那些地方,暂时还看不到机器人的身影——至少眼下如此。而这,仅仅是两者差异的第一层。

在黄世华生活的那一半深圳,搞科技、做金融的人晨练完毕,不紧不慢地走路上班,手里端着的一杯咖啡,价格可能超过30元人民币(约合4.5美元、3.4英镑)。

到了城市的另一半,摩托车在大街小巷里呼啸而过,路两边堆着在各家工厂之间转运的货物,路边摊上一份香辣面食早餐,花不到3块钱就能吃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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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维智能里随处是机器人,也处处透着对科技未来的笃定。

在全市最高的摩天楼之一楼下,50岁的卢女士耳边贴着手机,右手握笔,左手从外卖骑手那里接过一个袋子。

她冲同事大声报出四个关键数字,作为交给另一位女士的指令。那位女士正在排队等电梯,要把这份外卖送到楼上某个坐在工位上的人手里。

此时正是赛格广场(SEG Plaza)门外的午餐高峰。这座70层的大厦里有成千上万家租户,卢女士过去也是其中一员。

“我以前在二楼做点小生意,卖电路板,”她说,“可现在生意越来越难做,租金还一个劲儿往上涨。”

深圳常被拿来和硅谷相提并论。新资本源源不断地涌入,把租金越推越高,规模较小、模式较传统的商户被挤得越来越没有生存空间。卢女士一直没能找到别的工作,直到有外卖骑手给她出了个主意。

在这里等一趟电梯,动辄要半个小时。对想多跑几单的骑手来说,这段时间等于白白丢掉的收入。就这样,卢女士成了这个不断变化的零工经济里新冒出来的一个环节。

“骑手把餐送到楼下,我们接过来再送上去,每单骑手给我们2块钱,”她一边说,一边脚下不停。骑手每单能挣4到8元,卢女士因此分走了他们收入中不小的一块。

“午饭高峰也就两三个钟头……骑手用了我们,就能多接几单,我们也能挣点钱。可行情不好,现在一天大概也就挣200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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丢掉工作后,卢女士(中)干起了外卖配送。

据估算,中国目前约有2亿劳动者靠各种形式的零工过活,大约相当于城镇劳动力的四成。不少深圳外卖骑手对我们说,他们之所以去打零工,是因为工厂里的机会已经大不如前。

“是我们得去适应环境,”一位骑手说,“不能指望环境反过来迁就我们。”说这话时,一群骑手正守在一家电子烟厂门口,等着接工业配送的单子。

旁边的人纷纷点头。另一位骑手说,自己其实没得选:“家里两个孩子要养,我不能停下来,根本没空去想别的。”

正式工作一般要交社保和养老金,到手的钱会因此变少;打零工则能拿到更多现金,时间也更自由。

“大部分工人更愿意签短一点的固定期限合同,想走随时能走,自由得多;他们并不想当正式员工,”职业中介李晓和说。

最近,他在路边立招聘牌子的次数越来越多,招的是工厂临时工,活儿是组装小型电子产品,时薪大约22元。

不过,中介这一行看上去也在萎缩,一些过去的门店已经关张,这同样折射出传统制造业的下滑。

“我们的生意可能没有以前那么好做了,”李晓和坦承,“深圳正在转型,这种影响我们是能实实在在感觉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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刊登临时工招聘广告的劳务中介李晓和说,他自己的生意也一直勉力维持。

这场转型,任谁都很难视而不见。

深圳海边有一座特意兴建的“人才公园”,绿草如茵的园区上空,无人机嗡嗡作响,俯冲、穿梭,把餐食投送到专门的平台上。游客们举着手机,抓拍它们载着午餐落地的瞬间。

“太神奇了,这技术真了不起。真希望我们国家也有这种服务,”一位加拿大游客兴奋地说。我们点了一杯咖啡,配送费5元,从下单到送达只用了十五分钟出头。无人机稳稳落地后,我就把自己的订单取了出来。

“听说很多年前深圳还是个渔村,”来自越南的安乐(Anle)一边笑着说“哈,现在可一点也不像渔村了”,一边给自己和太太下单,让无人机送两杯奶茶过来。

眼前的种种巧思与创新固然吸睛,但与其说这是日常生活的寻常模样,不如说是一场技术能力的展示。这类配送目前只覆盖特定地点,当地时间晚上8点就收工。无人驾驶汽车同样更像个新鲜玩意儿:乘客得另外用一个应用叫车,车上甚至还能在路上提供按摩。

入夜后,在万千灯火的映衬下,无人机又换了一份差事——在公园上空巡航,提醒游人遵守秩序、别惹是生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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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全国各地的数以百万计外来务工者,依然被深圳吸引而来。

远离耀眼的城市天际线,工人们围坐在塑料桌边,光顾那些卖平价火锅和海鲜烧烤的小馆子。

同一条街上也开着一些档次更高的餐厅,但它们一样没能幸免。一位餐厅老板告诉我们,工人们晚饭不舍得多花钱,店里生意掉了七成以上。

这里的很多人已经在深圳生活了几十年,58岁的建筑工人吴先生便是其中之一。上世纪90年代,中国向外资开放深圳后不久,他就从四川来到了这座城市。

像他这样从较穷省份来的外来务工者有数百万之多,他们来这里上流水线、盖摩天楼。直到今天,仍有人源源不断地赶来。

我们采访到的每一个人都是外地人。他们常常一天干满14个小时,挤在合住的宿舍里,心里盼着的是一份稳定的工作、一份过得去的收入,好把钱寄回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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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来,工人们一直住在这样的宿舍里。

在这些工人眼中,新冠疫情像是第一道分水岭,那时中国制造业一度跌到历史最低点。

“疫情过后,我们的工钱起码少了三分之一,”吴先生回忆道。从那以后,工资就再没完全涨回来。

“我还会接着干,”他又说,“只要一直干,就有钱进账。钱多钱少?无所谓。只要一直干,就有收入。经济慢下来,大家都跟着慢;经济好起来,大家的日子也都跟着好。”

几十年来,深圳始终说到做到:只要肯吃苦,日子就会越过越好。

然而今天,在这座正被自动化和人工智能重新塑造的城市里,这句往日的承诺,似乎已不再那么靠得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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