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代理律师温多莉·罗德里格斯(Wendoli Rodriguez)介绍,此后几十年间,格拉再没有任何违法记录。当年那项轻罪没有影响她先后三次续办永久居民身份,在她数百次往返墨西哥的过程中也从未有人提起。
不过,越来越多的合法永久居民发现,自己的身份远没有想象中那么牢靠。律师们反映,客户在陆路口岸和机场成了重点盘查对象。官员会比对身份证件,也会筛查航班乘客名单,从中找出所谓的「问题」。
在一些案例中,绿卡持有者被拘押的理由是几十年前的旧指控。他们首次申请或续签绿卡时,这些指控都没有被追究。按照以往的做法,这类事通常开张罚单就结束了,不会因此启动撤销合法居留身份的程序。
这一连串拘留事件,反映出特朗普政府对这类移民的态度已经转变。这些人早已通过背景审查,不少人在美国生活了几十年。
像格拉这样的移民,被指在递交申请材料时隐瞒了相关指控。然而,多名近期被拘的长期永久居民,其律师和家属指出,部分指控早已撤销,或者记录已被清除。在他们看来,漏报只是疏忽,算不上故意欺诈。
「我跟每个客户都说,手里有绿卡就待在家里,别出门,现在不是出行的时候。」德州移民律师乔迪·古德温(Jodi Goodwin)说,「只要能找到借口,他们就会想办法把人扣下。」
上个月,绿卡持有者埃米利亚诺·安德拉德·科瓦鲁维亚斯(Emiliano Andrade Covarrubias)在移民与海关执法局(ICE)羁押期间死亡。此前,这名56岁的男子从墨西哥回美国时在口岸被拦下。国土安全部称,他办理绿卡时没有向移民局申报多年前的一项盗窃指控。
佛罗里达、德克萨斯等与国土安全部合作的州,已向该部门开放大量居民数据,包括犯罪记录、选民登记信息等数据库。执法人员借助监控手段、数字取证技术和人工智能数据挖掘工具,搜寻任何可能导致当事人被捕或失去永久居民身份的线索。
与此同时,运输安全管理局等联邦机构也在与国土安全部共享数据。这样一来,逃税、在境外停留超过6个月等可能导致绿卡被吊销的情形,都更容易被发现。
国土安全部没有回应关于拘留了多少名绿卡持有者的置评请求。该部门的立场是,这类审查关乎国家安全,非美国公民不应认为自己在美国的居留权是无条件的。德州口岸官员则表示,这类检查一直在做,并否认存在特朗普政府下达的专门指令或抓捕指标。
但多名律师指出,执法人员据以拘人的信息,往往不能完整反映当事人过去的真实情况。
约翰·吉洪(John Gihon)曾任ICE律师,如今在佛州执业。他讲述了一名客户的经历:此人持有永久居民身份已有数十年,有一次收到邮寄来的选民登记表,阴差阳错地完成了登记。最近一次回美国时,他在机场被ICE带走。
庭审中,吉洪拿出证据,证明客户并没有在表格上谎称自己是美国公民。当地选举主管还专门写信道歉,承认是己方处理登记申请时出了错。为保护当事人,吉洪没有公开其姓名。
「这算不上什么大案。官司我们打赢了,他的绿卡也保住了。」吉洪说,「可他本不该为此在拘留中心睡在满是尿渍的床垫上,熬了好几个星期。这完全没有必要。」
按照规定,申请绿卡的人必须申报全部犯罪历史,即使指控最终被撤销也要如实说明,此外还需提交财务记录等其他资料。
律师和权益倡导人士表示,不少合法永久居民在移民法庭上成功推翻了拘留决定,保住了绿卡。即便如此,长达数周甚至数月的羁押,仍给当事人和家人带来巨大困难。
10月,安德拉德·科瓦鲁维亚斯被发现死在德州南部的一处拘留中心。在此之前的几个月里,他一边为移民案件抗争,一边承受着不断恶化的健康状况。
他长期住在达拉斯,2019年取得绿卡,与儿子合伙经营一家承接工程和油漆业务的公司。2004年,他曾被控盗窃。女儿埃斯特法尼·安德拉德(Estefani Andrade)解释说,当年一位客户拖欠工程款,父亲便拿走了对方的一架梯子。
ICE发言人莫妮卡·约阿斯(Monica Yoas)在声明中称,6月26日安德拉德·科瓦鲁维亚斯试图从德州拉雷多入境时,执法人员认定他「在审查过程中隐瞒了此前的被捕经历,以欺诈方式取得合法身份」。
她补充说:「他正在经历正当的法律程序。」
达拉斯县法院档案显示,这位三个孩子的父亲当年对轻罪指控作了不抗辩答辩,即既不反驳指控,也不正式认罪。法官随后作出延期裁决,因此该案没有以定罪形式记入他的档案。他接受了缓刑监管,也有资格申请清除这项指控记录。
德州边境地区律师海梅·迪耶斯(Jaime Diez)说,过去18个月里,他经手的绿卡持有者被拘案件不少于100起,其中多起案件中,执法所依据的信息事后被证实有误。
他举了一个例子:一名65岁的女性去墨西哥参加教会静修活动,回美国时,执法人员质疑她是否在1995年登记过选民。
迪耶斯没有透露她的姓名。这名女性1987年就拿到了绿卡,却因此被关押了10天。由于执法人员拿不出她确实登记过选民的证据,针对她的案件最终被撤销。
「他们集中精力找各种理由,让你失去留在美国的资格。」迪耶斯说,「而且这么做,他们不用承担任何后果。」
ICE称,安德拉德·科瓦鲁维亚斯在羁押期间一直得到妥善照顾,他的档案中有「糖尿病、高血压和焦虑症的书面病史记录」。
10月17日,有人发现他躺在拘留中心的床上,已经没有反应。几分钟后,他被宣布死亡。
女儿安德拉德则认为,父亲的身体状况不断恶化,足以说明他在拘留期间没有得到充分照顾,也没有按时获得所需药物。
「我们一直认为,父亲这桩案子的情况,以及他受到的对待,都应该让外界知道。」她说。
她十几岁时就帮父亲准备过绿卡申请材料,办理过相关手续。「我们不希望他的遭遇就这样被人遗忘。」
再看格拉的案子。她的女儿卡拉·戈麦斯(Carla Gomez)表示,1994年9月那项武器指控,起因是一场家庭危机和一次失误。
当时,格拉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一直有自杀念头,还弄到了一把枪。格拉在接受采访时说,身为单亲妈妈,她把枪收了起来,放进自己的手提包。
两天后,她前往德州里奥格兰德河谷地区的麦卡伦国际机场接姐姐。
伊达尔戈县法院记录显示,机场安检人员在她的包里发现了一把没有装子弹的手枪,随即以非法携带武器罪对她提出指控。
格拉回忆说,当时的律师建议她对这项轻罪认罪。她交了罚款,接受了短期缓刑监管,之后案件被撤销。
如今75岁的格拉,早在枪支事件发生十年前就已取得绿卡,当局也没有因这项指控取消她的永久居民身份。她一直以为相关记录已经从档案中清除。
她还说,一名公证员曾告诉她,以后提交申请时不需要申报此事,但这个说法是错误的。
3月2日,格拉经过普罗格雷索口岸时,因为把绿卡忘在了家里,官员采集了她的指纹。这个口岸经常有前往墨西哥看病和短途购物的旅客通行。
随后,她的一个女儿把证件送到了口岸办公室,家人原以为事情很快就能解决。没想到,生物识别数据库调出了她30年前的定罪记录。
格拉回忆,她当时用西班牙语向执法人员解释:「该做的我都做了……我把事情的经过都跟他讲了。」
ICE执法人员还是给她戴上了镣铐。她被关押了22天。据亲属说,那段时间她吃不好,也睡不好。
格拉说,几名年轻的被拘留者同情她,特意多找来几张垫子,想把她的床铺垫软一些,减轻她那患病髋部的不适。
但这些努力没有起到作用。她开始出现严重的意识混乱,身体也变得非常虚弱。
女儿戈麦斯说,其他被拘留者曾联系她,提醒她如果不尽快把母亲救出来,老人可能会死在拘留中心。
家人随后动员社区提供援助,一名律师立即申请保释听证,移民法官批准了这一请求。
「我必须尽快行动,因为她在拘留期间的身体状况正在急剧恶化。」律师罗德里格斯说。
获释后,格拉被戴上了追踪行踪的电子脚环。后来她提出健康方面的顾虑,脚环才被拆除。
为了让她获释,家人借了1.5万美元,至今仍在努力还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