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早上8时54分，列车经过托莱多省乌尔达附近时，突然实施紧急制动，而后与前方一列停驶的IRYO列车发生猛烈碰撞。巴勃罗自车窗爬出，回头凝视，眼前的景象令人毛骨悚然：两列车体遭严重压扁，若干车厢被撞碎坠入路基，血迹浸染的伤者与遇难者散布在地面，周遭布满碎屑和扭曲的金属物体。
巴勃罗向记者讲述自己遍体鳞伤。令人遗憾的是，事故后没有任何官方机关主动与他取得联系，通知他后续的医疗安排与补偿事项。迫于无奈，他只得忍痛自行寻找工作人员，办理个人信息的登记手续。
截至目前，这场列车碰撞已导致69人死亡、逾百人受伤。4位中国籍旅客亦在该列车上，部分人员遭受损伤，但暂未报告有中国籍人员遇难。初步调查结论指向：自动控制系统发生故障后，控制中心人员的操作失当与下达的错误指令乃事故主因。
令人警惕的是，同一条线路在今年1月18日的阿达穆斯地区曾发生另一起严重碰撞，共造成46人遇难、近300人伤亡。这条线路迄今仍是西班牙唯一使用德国LZB铁路信号系统的高铁线路。两位西班牙铁路系统的工程师指出，LZB技术架构相比目前通用的ERTMS系统在精密度和功能性上明显滞后，而且设备老化问题严重。
在不足一年的时间内接连发生两场重大铁路灾难，西班牙社会陷入了难以接纳的困境。公众的批评之声纷纷指向交通部长奥斯卡·普恩特，普遍认为他应当承担相应责任。当被问及是否考虑递交辞呈时，普恩特的回应为：「当下的重点是查明真相，个人的去留暂不在考虑范围内。」
西班牙全国大选将在一个月后进行。这桩列车灾祸不仅再次引发民众对铁路系统安全性和国家监管效能的深层怀疑，更给执政的桑切斯政府增添了沉重的政治负担。
「前排车厢从尖叫声转为一片死寂」
AVE列车事故发生时配备8节车厢，最前端为8号车厢。巴勃罗乘坐在6号车厢，即自前向后的第三节。他回忆称，行进过程中列车曾突然停下，短暂后又恢复高速。碰撞发生的瞬间前，列车陡然紧急制动，但此刻已无力回天。
紧跟着传来的是骇人的车厢坍塌声。巴勃罗将其描绘为「金属与硬质材料在断裂、弯曲时的噪音」。前方车厢随即爆发出尖利的惊叫，旋即归于沉寂。他与同节车厢的乘员齐心协力砸开车窗，将被困在车厢内的人救了出来。
两列列车共搭载544名乘客。在等候救护队伍到达的期间，巴勃罗目睹了轨道上车体的极端变形——大大小小的金属片散布各处。身旁躺着一名满脸鲜血、双目紧闭、毫无生息的乘客；另一处，一名伤者跪坐在散乱的车体残骸中，目光呆滞地盯着地面。伤情较轻的乘客开始拨打求救电话。
ALCAZAR-DE-SAN-JUAN医院收治了巴勃罗，该院距离乌尔达事故地点约40分钟车程。医学检查表明他的鼻骨隔膜骨折、膝关节脱臼，伴随颅部挫伤。他的亲属是通过电视新闻才知悉他遭遇了灾难。一位友人赶至医院，驾车将他送往塞维利亚。目前，巴勃罗仍在康复中，身心俱感疲倦。
事故还造成了广泛的铁路运输瘫痪。百余列列车受到波及，部分线路被迫停运。马德里阿托查火车站的售票处排起长队，许多乘客原本只是想询问班次取消的因由与退票流程，后来才了解到事故的严重程度。
西班牙国铁公司（Renfe）开设了专用热线接待乘客眷属，国民警卫队调派重大灾害应急小组赶赴事发现场进行勘查。马德里献血中心发布了紧急献血号召。市政府驱车送去7台消防车与16台救护车，应急部队派遣了三架医疗直升机，军事应急单位同步提供援助。
事故发生后，中央及地方政府当即取消了当日全部日程，全国进入为期三日的悼念期。首相桑切斯火速赶赴事故地点，誓言严肃查处：「若存在渎职行为，必将查个水落石出；如果安全机制存在漏洞，我们势必追究到底。」他强调，在一年之内遭受两次高铁重创，对于西班牙这样的国家而言系不可容许。
互联网上，许多遇难及失联者的眷属陆续发布寻人启事。生活照旁标注着失联者乘坐的车次、车号、座位信息及其姓名与亲友的电话号码。网民们彼此转发信息、相互鼓劲儿，期盼能早日寻获失联的至亲。
迄今为止，事故已致69人罹难。卡斯蒂利亚-拉曼查自治区主席埃米利亚诺·加西亚-帕赫示警，随着救援工作的深入推进，伤亡统计数字恐还会增长。
一位赶到事发地的遇难者近亲，在得知亲人已经死亡后，面对摄像机伤心欲绝地哭喊道：「那么多人都没了，这种事本来不该发生。他们为什么不好好维修铁路？每个购票的人都登记了车厢和位置，他们连个遇难者的清单都交不出来？」
另一位失联者的家人同样焦躁不安。他诉说自己现在束手无策，只能守候消息通知：「哪怕只是告诉我们人员现在的状况如何，至少让我们知道该去哪里等待消息。」
除却悲伤以外，越来越多人开始质疑事故本身：既然前方有一列列车停驶在轨道上，为什么后续列车没有接到预告警讯？两列列车缘何会在一条线路上造成如此灾难性的相撞？
控制室多次下达了错误指挥
眼下，控制室与两列事故列车机长间的终极通话录音已被披露。录音记录显示，事故发生前，调度人员在三次获知列车汇报信号系统毛病的情况下，向司机传达了失误的指令。
首份录音显示，西班牙铁路基础建设管理机关阿托查站的控制室收到AVE2080班次的报告：列车暂时停运，驾驶间的LZB系统信号传输中止，屏幕显示「Meta 0」讯号。这是当LZB系统丧失信号传输且前方铁轨异状时的警示，代表前方区间已被占用，列车禁止继续行驶。
西班牙列车交通法规中的适用规定。（图源：西班牙铁路基础建设管理机关官网）
依照西班牙列车交通条例，遭遇此状况时，调度员应当最先检查线路状况，再启用备份的BSL系统，即借由沿途信号灯指示列车通行或停下，并明确告知机长「后续请参照BSL信号，目视驾驶」。所谓「目视驾驶」，是指机长以谨慎的低速操纵，随时根据前方线路实际状况改变速率，保证列车遇障碍时能够及时制停。
但录音揭示，调度员与同事讨论了大约两分钟时间，期间提及：「乌尔达的LZB枢纽系统瘫痪了，所以咱们正在查询。」他还向同事确认：「待列车经过乌尔达，应该就能重新衔接上了吧？」
当地时间8时36分，控制室对AVE2080班次下达指令：「关闭并重启LZB系统，随后请参照BSL信号正常运行。」机长逐句复诵指令以确认内容，念到「正常运行」时明显加重了语调，腔调微微上挑，似乎对指令有所怀疑，但终究还是回复「明白，已收到」，并按指令恢复运行。
五分钟之后，同路线的另一班列车也报告了类似的故障状况。8时41分，IRYO6076班次向控制室报告了LZB系统信号传输中止，驾驶间屏幕显示「Meta 40」，表示前方线路通畅，但由于信号丧失，列车仍需减速行驶。机长遂将列车停在了乌尔达的进站信号灯处。调度员重申要求司机关闭并重启LZB系统，同时参照BSL信号正常运行。
8时48分，IRYO6076班次的司机第二次拨通控制室，说明列车依然无法重启LZB系统，只得停留在原地等候。这一回，调度员的反应是：「好的，等到能运行时再走。有情况就再联系。」挂掉电话后，他对同事说，IRYO6076班次器械出了毛病，可接下来他们就忙着给其他列车下达指令去了，谁都没想起来要通知后方的车辆。
六分钟之后，灾难上演了。按照控制室指令恢复高速运行的AVE2080班次，与仍停在前方的IRYO6076班次撞在了一起。巴勃罗事后听一位工作人员说，列车时速已达200公里。负责事故调查的独立机构铁路事故技术调查局（AITAT）发布的初步技术报告则表明，碰撞时列车的时速约在160至200公里间。
交通大臣普恩特其后表示，调度员犯下的错误「无以名状」。他还透露，其他尚未公诸于众的内部通话记录显示，当天该调度员曾给多位司机发出了「正常运行」的错指令，其中一位司机当时就指正了他，说正确的表述应该是「目视驾驶」。
此番乌尔达事故与今年1月发生的阿达穆斯事故，都坐落在马德里至塞维利亚的高铁干线上。这条全长约471公里的线路乃西班牙首条高速铁路，曾是该国铁路现代化的标志，也是眼下仅存的采用德国LZB信号系统的高铁线路。
一位供职于西班牙交通部下属工程公司的铁路技术人员表示，LZB系统已属相当陈旧，保养与零件供应都遭遇困难。「据我掌握的信息，LZB系统的备件基本已经用完了。」他认为，若事故发生时LZB系统未曾宕机，本可以躲过这场灾难。
相形之下，西班牙69%的高铁线路已采纳了欧洲列车运输管理系统（ERTMS）。该系统遵循欧盟统一的工程标准，拥有更丰厚的器械供应商库，在安全性能与维修条件上均占优势。
马德里至塞维利亚线眼下正进行ERTMS系统升级改造，整条线的现代化建设总投入约7亿欧元。
其中，信号系统的现代化改造项目在2021年被交付给法国泰雷兹集团在西班牙的分支机构，合约金额（含税）超过9000万欧元，完成期为52个月，原本应在今年年初完竣。可是，工程进度反复拖延。上年4月，西班牙交通部门曾宣布，线路改造施工已接近尾声，预计同年4月就能翻修完毕，但随即再一次延期。截至乌尔达灾难出现时，ERTMS系统仍未正式动用。
这并非该线路首度遭遇重大灾变。九个月之前，阿达穆斯附近也经历了一场严重的列车脱离与相撞灾难。一班自马拉加驶往马德里的IRYO列车在科尔多瓦省阿达穆斯地段的直线轨道上，末尾三节车厢脱出轨道并侵入相邻的轨線，继而与迎面而来的Renfe Alvia班次相撞，致使46人丧生、292人伤亡。
西班牙列车事故查证委员会与国民警卫队的调查均指出，列车轨道断裂系致祸的根本原因。值得留心的是，这段线路之前已经历过维修施工。
阿达穆斯灾难源于轨道本身的缺陷，乌尔达灾难则由信号系统功能丧失后的人工调度严重不当引发。二次灾难的直接诱因虽不相同，但也具有相似性：均发生在西班牙最早建设的高铁线上，涉事车辆均来自IRYO及Renfe，问责的指向都指向掌管铁路基建修建与保养的西班牙铁路基础建设管理机关（ADIF），而非列车经营企业。
更值得注目的是，两起灾难来临之前，线路都出现过安全警示。阿达穆斯灾难发生之前数个月，西班牙列车驾驶者工会曾作出提醒，涉及路段的基础建设存有「凹陷、鼓起及接触网错位」等问题，并公告高铁线路的情状正在「急速且加速劣变」。
2020年12月，西班牙列车客运市场动手实行对外开放变革。官方数据表明，此后高铁的客流量翻了番，价格降低了四成。然而，客运规模的迅猛增长，并未跟随基础设施保护投入的同步攀升。西班牙铁路基础建设管理机关声称其维修费八年增加了60%，但据西班牙新闻组织的测算，扣除物价因素后实际增长仅约25%。
阿达穆斯灾难发生后，西班牙执政当局曾承诺加大铁路安全改善力度。桑切斯与铁路部分达成协议，定夺增拨18亿欧元用于维修投资，并在司机操纵、站点、维修及运管等领域新辟3600个岗位。但是，乌尔达灾难再次爆发，令此前的改善许诺受到了检视：相关经费与编制是否已真实落实？之前暴露的基建安全隐患，究竟获得了多少水平的妥善？
民众信心受损，或将冲击选举
路易斯·桑切斯今年49岁，居住在马德里南部的赫塔费，从事工业工程师职业，担任产品工程部主管。由于职务所需，他习惯在马德里与塞维利亚、马拉加、瓦伦西亚等各城之间频频往返，通常是朝发夕返。
他讲述道，自1992年西班牙开办高铁服务以来，自己一向是其坚实的拥趸。「在今年之前，我始终将其视为一种惬意、守时、高效且绝对安全的旅行选项。」
然而，在短短九个月的时间内相继发生两次严重灾难，使他对西班牙列车系统的信心荡然无存。「我并非铁路工程师，但我对一些对用机强度与保险标准要求极严的业界很熟悉。平日里出现的不少问题，归根到底源于基建及机械长期得不到足够的保养，而它们一直处于高压使用的状态。」
从前以西班牙高铁为荣的路易斯，现在已经决定，只要出差不需当天返程，他就尽可能改为开车前往。他说，身边许多需要时常往来各高铁枢纽城市的伙伴也采取了同样的举动，只要有飞行班次可选，就会倾向于乘坐飞机。
路易斯的失落，映照出西班牙高铁生长过程中面临的另一层冲突。西班牙具有欧陆上最密集、全球仅次于中国的高铁网格，全程将近4000公里。2020年客运商场开放后，法国的Ouigo和意大利资本主导的IRYO相继入场，增加了市竞争力，也促进了车费的下降、出游的经济性提高。2025年，西班牙高铁的乘运人次达4450万，年比增长12%。
然而，这些年来，西班牙列车系统连番失事，不停揭露出监管及经营的漏洞。
2022年5月，巴塞罗那近郊一班货运列车脱轨，脱轨车厢与一班客运列车相撞，致使客运列车司机命丧；同年12月，巴塞罗那郊外两班通勤列车发生追撞，造成155人伤亡。
2023年2月，传播机关曝光西班牙国铁公司先前订购的31班新列车存在尺寸构想缺欠，无法穿过本地某些山洞。事变引起追责，现任交通国务秘书及国铁总经理相继甘愿下台。
2025年5月，托莱多多处列车电缆遭窃取，导致班车中止运行近三钟头，逾万名乘客蒙受困扰。今年1月，阿达穆斯灾难仅过两天，巴塞罗那郊外赫利达又有一班通勤列车因豪雨引发挡土墙坍塌而脱轨，致使驾驶员殒命、37人伤亡。
统计数据也反映出列车安全态势的变迁。据西班牙列车事故查证委员会的汇总，2018至2024年间，该国列车事故数额扩大了142%，脱轨变乱扩大了214%。今年1月阿达穆斯灾难后，调查机关Sigma Dos为西班牙《世界报》进行的民意测验表明，将近四成被查询者以为高铁「欠佳安全」或「极其危险」，被查询者对平凡列车的信度反而略高于高铁。
保险焦虑也从乘运者逐渐蔓延至铁路职业人士。10月29日，西班牙国铁的司机启动了争议活动，方案在全国范围内持久开展。司机宣告「出走的急迫性不可凌驾于保险之上」，提议建树工会与有关机关之间的「直通沟通回路」，并提出其他保险维护诉求。争议行为造成多条列车线路暂停经营，让列车保险疑问再次成为西班牙社会存眷的焦点。
西班牙将在11月29日进行全国大选，灾难也打乱了各政治团体的宣传日程。桑切斯领导的工人社会党（PSOE）宣告打消原订于本周末的宣传活动，以示尊敬。最大反对派人民党（PP）也叫停了所有宣传举措。该党党主席费霍表示，西班牙国民有权请求对列车系统进行独立、全面的检视，这已经「火急万分」，但「此时此刻应该怀念遇难者、伤员及其眷属」。其他多家政党也相继声明暂停宣传消息传播活动。
与此相反的是，极右政治组织呼声党（VOX）并未取消事发当日的宣传活动。该党还在一份通告中斥责由桑切斯领导的工人社会党「在西班牙制造了丧命灾祸」，将列车悲剧矛头指向对执政党的攻击。
在西班牙电视台Antena 3播映的采访段落中，一名鼻部贴着纱布的伤患说道：「人们应该细想，为什么出现这样的事，行政权力出了何种疑问。选举日期近在咫尺，各人在投票前应该好好思考明白。」
然而，灾难并未令所有选民调整既有的政治主张。26岁的艾娃来自加利西亚，系工人社会党的支持者。她表达，这场灾难没有改变她对桑切斯政府的见地。在她的角度，列车基建投资不充足是一个长期根在的体系疑问，历代政府都脱不了干系。
与其纠缠于单个届期政府的责任，艾娃更关心灾难后公共办事能否奏效：幸存者在复原期间能否取得优异的公共医保供职，丧生者眷属能否承受无代价的心灵援助，因灾难致残的人能否获取抚养金及其他社会保险。「右翼执政团队不会供给咱们这些，因此这场灾难不会转变我的投票决策。」
24岁的波尔来自巴塞罗那，并非工人社会党的拥趸，但他也觉得，不该仅凭这场灾难就把职责推给桑切斯政府。他讲述，灾难职责应由交通部领导与事发地大区当局担任。「我不以为工人社会党担有主要职责，除非能验证中央政府与本地列车监管部分之间存有牵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