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2日上午,有网友在X平台上向马斯克喊话,建议他“把黄仁勋请过来”。马斯克的回复很简短:“那将是我的荣幸。”
颇具戏剧性的是,几乎就在同一时刻,英伟达董事会正在开会,议题恰恰是这位创始人的去留。
一句调侃,最后应验成了现实。美国时间次日上午,黄仁勋离职的消息由官方正式对外公布。
根据英伟达公告,董事会已批准黄仁勋辞去总裁、首席执行官及董事职务,决定即时生效。
正式接班人敲定之前,执行副总裁兼首席财务官科莱特·克雷斯(Colette Kress)将以临时CEO身份主持工作,CFO一职也继续由她兼任。新CEO的遴选程序已经启动,内部高管和外部人选都在考察范围之内。
另一项人事安排同步宣布:Harvey C. Jones被任命为英伟达首任董事会主席。Jones在科技与创投领域耕耘逾30年,曾执掌新思科技(Synopsys),担任CEO兼执行董事长。此前很长一段时间里,英伟达董事会并未设置主席一职。
被称为“AI教父”的黄仁勋,亲手创立英伟达,又带领它走过了33个年头。如今,这家全球市值最高的芯片企业,不再由他掌舵。
《纳瓦尔宝典》的作者早先曾提醒:英伟达如果真把黄仁勋请走,就等于把苹果和Uber的前车之鉴抛在了脑后。现在看来,这番话不幸言中。
事发突然,英伟达员工几乎来不及消化。风波发生以来,他们的情绪先后经历了愤怒、错愕,再到漠然。凤凰网科技尝试联系了多名英伟达员工后发现,在自家精神领袖深陷舆论漩涡之际,他们表现出的“冷淡”,远远超出外界的预想。
01、站在乔布斯当年的十字路口
1985年9月,年仅30岁的史蒂夫·乔布斯告别了苹果。
苹果由他一手创立,也是在他的推动下迈进了个人电脑时代。可到了关键时刻,这家公司并没有选择支持他。
故事要从那年春天讲起。当时,由乔布斯牵头的Macintosh项目,也就是第一代Mac电脑,已经推向市场,销量却没有达到预期。与此同时,他和时任CEO约翰·斯卡利之间的裂痕越来越深。
耐人寻味的是,斯卡利当初正是乔布斯亲自请进苹果的。1983年,乔布斯希望公司具备更成熟的运营管理能力,于是把这位高管从百事可乐挖了过来。然而,两人在经营思路和权力划分上的分歧不断扩大,曾经的盟友最终站到了彼此的对立面。
到了1985年5月,矛盾彻底公开。苹果董事会选择支持斯卡利,乔布斯对Macintosh团队的管理权被收回。董事长头衔虽然还在,他却已无法真正掌控公司的核心业务。当年9月,乔布斯离开苹果,另起炉灶创办了NeXT。
这段分手,堪称科技商业史上创始人与公司决裂最知名的案例之一。它也留下一个值得反复追问的问题:亲手缔造一家公司的人,为何会被这家公司挡在核心决策圈之外?
41年过去,相似的权力博弈,如今在英伟达再度上演。
英伟达诞生于1993年,创始人正是黄仁勋。从游戏显卡起家,到推出CUDA,再到搭建AI计算平台,33年间公司每一次关键转身,几乎都离不开他的深度参与。在他的主导下,这家原本做图形芯片的企业,一路成长为市值峰值达5.7万亿美元的科技巨擘,跻身全球AI产业链最核心的公司之列。
对英伟达来说,黄仁勋的身份早已超出CEO的范畴。他是创始人,是公司的精神图腾,外界想读懂英伟达的战略与技术路线,都绕不开他。那身招牌式的黑色皮衣,加上他在各大全球科技会议上的演讲,让他成了AI时代辨识度最高的企业家之一。
然而近期,个人争议找上了他。媒体接连曝出其两段婚外情及由此牵涉的利益冲突,相关报道持续发酵,英伟达董事会也因此面临重新审视其CEO职位的压力。当地时间11月11日晚,董事会召开会议,最终作出解除黄仁勋职务的决定。据外界披露,董事会此前已委托外部机构物色潜在继任者,甚至打算先指定临时CEO,再寻找长期接班人。
英伟达的公司章程里有这样一条规定:无论是否有理由,董事会只要获得多数票,就可以解除CEO的职务。
而在英伟达董事会的11名成员中,除黄仁勋本人外,其余全部是独立董事。
换句话说,即便黄仁勋集创始人、CEO以及公司最大个人股东之一等多重身份于一身,董事会依然有权让他离开。
从这个角度看,黄仁勋和乔布斯的处境颇为相似:两人既是公司的缔造者,也是企业形象与战略走向的中心人物。
不过,两家公司所处的环境并不一样。1985年的苹果,一边承受着产品销售的压力,一边陷于内部经营路线之争;今天的英伟达,则正赶上AI产业的高速扩张期,市场地位稳固,业务体量庞大。
但一道难题已经摆在英伟达面前:作为全球科技巨头,它的内部到底有没有人能接住黄仁勋留下的权力?
02、苹果的前车之鉴,英伟达没有记住
黄仁勋对英伟达日常运营的介入有多深?从一个细节或许可见一斑。
据《The Information》2023年报道,黄仁勋不仅亲自参与重大技术和战略决策,就连销售人员向一些体量不大的潜在客户推介产品时用的说辞,他也会过目。一位英伟达管理人员形容,他差不多就是“公司每一款产品的首席产品官”。
这一点颇耐人寻味。一家已跻身全球最重要科技企业行列的公司,掌门人居然还会亲自过问销售怎样向客户讲解产品。
这也并非一时兴起的偶然做法。2024年,黄仁勋在与Stripe CEO Patrick Collison对谈时亲口提到,英伟达的管理团队有60多人,而且每个人都直接向他汇报。他不喜欢一对一开会,更愿意让整个管理团队一起讨论。按他的说法,这样能压缩组织层级,让所有人同步掌握信息,不同部门之间也能了解彼此面临的问题。
把这两个细节放在一起,一个极具个人色彩的黄仁勋便跃然纸上:他并不满足于制定战略、出席发布会、应对投资人,而是习惯钻进业务细节,甚至有意让自己成为公司内部信息流动与决策汇集的枢纽。
英伟达的另一段往事,则更清楚地展示了这种个人判断如何转化为公司的长期竞争力。
本世纪初,PC游戏仍是英伟达最重要的市场。那时的GPU主要承担图像处理和图形渲染工作,与如今AI训练所需的算力并无直接关联。
黄仁勋却看到了另一种可能:GPU拥有大规模并行计算的能力,用途不该只局限于游戏。2006年,英伟达推出CUDA,开发者由此可以借助GPU进行通用计算。
在当时,这项投入能否很快换来商业回报并不确定。后来,AI研究者发现GPU与神经网络训练极为契合,CUDA也逐渐成为英伟达进入AI计算市场的重要基石。《财富》报道称,到2024年,CUDA的开发者规模已达到约500万人。
从这个故事能看出,一个人的战略眼光,是如何一步步沉淀为整家公司的集体能力的。
但这份能力并非全系于黄仁勋一身。《The Information》同样提到,在他的直接下属中,有将近十位技术负责人已在英伟达效力20年以上。比如,GPU工程高级副总裁Jonah Alben任职29年,GeForce业务高级副总裁Jeff Fisher任职32年,软件工程高级副总裁Dwight Diercks早在1994年便已加入,是公司任职时间最长的高管之一。
值得一提的是,这批人并不是为配合创始人而临时拼凑出来的管理班子,而是长年深度参与英伟达技术演进、产品研发和业务扩张的中坚力量。
英伟达眼下的矛盾正由此而来:一方面,黄仁勋对公司管理和战略的影响根深蒂固,不少重大决策都烙着鲜明的个人印记;另一方面,经过三十多年的积累,英伟达也已形成一套庞大的技术体系,拥有一支经验老到的管理队伍。
关键在于,少了黄仁勋,这套体系还能否照常运转?那些与他并肩多年的高管,能不能扛起战略研判和组织协调的重任?
类似的考验,苹果也曾经历过。
1985年乔布斯被“扫地出门”后,苹果又经营了10年,期间也推出过不少产品。此后公司才逐步走向低谷:产品线臃肿,战略方向反复摇摆,直到1997年通过收购NeXT,把乔布斯请了回来。
回归后的乔布斯大刀阔斧地精简产品线,重新确立产品战略,这才有了后来iMac、iPod和iPhone的接连成功。
这段历史可以作为英伟达的参照:创始人离开,并不会让公司的技术和业务体系自动崩塌。可如果一家公司的战略方向、产品判断和组织协调长期高度依赖创始人,那么一旦创始人离场,它可能要花上相当长的时间,才能摸索出新的运转方式。
03、谁能接黄仁勋的班?
一家身处AI产业中心、市值高达数万亿美元的企业,突然要面对创始人可能离任的局面。市场急着物色下一任CEO,却撞上一个尴尬的现实:英伟达似乎并没有一个清晰的“二号人物”。
假如黄仁勋明天就离开,谁能接手英伟达?
目前的CFO科莱特·克雷斯(Colette Kress)也只是过渡人选。她于2013年加盟英伟达,长期主管财务,也是除黄仁勋之外,在公司财报电话会上露面最多的高管之一。在投资者眼中,她对公司财务了如指掌,资历和威望也足以稳住市场预期。

图|源自英伟达官网
不过,管财务和执掌一家科技公司,终究是两种不同的角色。克雷斯擅长的是财务管理和资本市场沟通,而英伟达真正的核心竞争力,来自GPU架构、软件生态以及对下一代计算趋势的判断。她能否接过黄仁勋在技术战略上的角色,目前仍是未知数。
正因如此,另一个名字也曾被拿出来讨论:伊恩·巴克(Ian Buck)。
作为英伟达的资深技术高管,巴克2004年入职,参与了CUDA的发展,如今负责面向超大规模云服务商的AI业务。和克雷斯相比,他离英伟达技术体系的核心更近,不少分析人士也将他视为长期接班的潜在人选。
在此次人事尘埃落定之前,市场猜测的候选人还有以下几位:

就现实情况而言,英伟达并不缺优秀的高管,缺的是一位随时能接替创始人的CEO。
如今,这已成为英伟达最棘手的难题。
对一家市值巅峰时达5.7万亿美元的公司来说,战略决断、核心管理与对外沟通,不能长期压在同一个人肩上。董事会要应对的不只是黄仁勋的离去,还得考虑如何搭建更清晰的管理梯队、确立二号人物,并让更多高管真正担起跨业务决策的责任。
说到底,创始人可以决定一家公司从哪里出发,却不能永远充当它的组织架构。
既然黄仁勋的离开已成定局,英伟达接下来必须向市场证明:它的竞争力已经内化为公司的技术、人才和组织能力,而不只是仰赖黄仁勋个人的判断与声望。
这,或许才是此番接班风波留给英伟达最重要的一道考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