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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挡在谈判桌外的欧洲:米尔斯海默断言俄乌只能「战场见分晓」

时隔九个月,俄、美、乌三方代表于11月10日至11日在阿布扎比重新坐到一起。自今年2月谈判陷入僵局以来,这是三方第一次恢复面对面接触。

结果并未超出外界预判。俄乌只商定进行一次大规模战俘交换,领土归属、安全保障等真正的难题一个也没有松动,欧洲同样没能获得一席之地。会谈刚结束,美方代表库什纳便于12日动身前往莫斯科,与普京会面。

11月11日,芝加哥大学教授、国际关系知名学者米尔斯海默与挪威东南大学国际关系学教授格伦·迪森对谈时,早早给出了判断:「换俘有,突破无」。他的基本看法一如既往地冷峻:乌克兰战争找不到外交出口,胜负只能由战场决定;俄罗斯最终会拿下一场「惨胜」,乌克兰则将沦为一个运转失灵的残存国家。原因在于,双方的要价没有任何重叠。无论是领土问题,还是西方执意要给乌克兰的实质性安全保障,都触碰了俄方绝不退让的底线。

在米尔斯海默看来,这场灾难的起点要追溯到2008年北约答应接纳乌克兰的那一刻。他还回顾了2022年伊斯坦布尔谈判的内情:那本是一次止战的机会,最终却被英美叫停。谈到战后,他预计欧洲会陷入三重麻烦。一是与俄罗斯的关系长期恶化,看不到缓和迹象;二是美国收缩之后,欧洲内部的离心倾向逐渐显露;三是人口持续萎缩的老问题。对谈收尾时,这位现实主义学者留下两点感慨:战争打起来容易、收场难;至于「国家会从错误中吸取教训」的说法,他并不乐观。

以下内容根据该期节目编译,供读者参考。

被挡在门外的欧洲:阿布扎比会谈背后

格伦·迪森:欢迎各位收看。今天是11月11日,我们又一次请来了约翰·米尔斯海默教授。谢谢您再度光临。

米尔斯海默:别客气,格伦,老规矩了。

格伦·迪森:眼下有个值得玩味的现象。就在我们录节目的时候,阿布扎比正在举行三边会谈,可一向唯美国马首是瞻的欧洲人却完全插不上手,这让他们相当不痛快。再过不久,三个大国之间还要碰面,欧洲照样没有座位,这也让他们颇为焦虑。他们话里的意思是:大国正在把各自的势力范围固定下来,欧洲的安全安排被人越过他们头顶敲定了。

我想听听您怎么看这些新变化。国际权力格局已经由单极转向多极,随之冒出新的制度和结构来组织国际秩序,似乎也在情理之中。可这些结构会是什么样子?冷战当然不会重演,但美国和欧洲对全世界发号施令的单极时代显然已经过去。您怎么看待眼下这些安排?局势又会往哪里走?

米尔斯海默:我先把话题集中到乌克兰,以及欧洲没能参加刚落幕的阿布扎比三边会谈这件事上。欧洲人其实身在局中。我绝不是说他们在这场战争里无关紧要,恰恰相反,他们的分量非常重。这盘棋上一共有四位棋手:俄罗斯、乌克兰,这两个一目了然;此外,美国和欧洲也都举足轻重。这个格局一时半会儿不会变。

问题在于,就阿布扎比会谈而言,俄罗斯人对欧洲人的反感已经深到极点,所以执意不让欧洲人上桌。这并非因为欧洲人无足轻重,而是俄方打心底瞧不起他们,压根不愿见到他们出现在现场。

至于中美俄三方可能举行的会面,不少人以为三国碰个头就能把乌克兰战争了结——这纯属幻想。这场战争的结局会在战场上决定,乌克兰人和欧洲人都有说话的份儿。因此关键在于:乌克兰和欧洲依旧是局中人,而欧洲正是战争迟迟无法结束的一大障碍。

格伦·迪森:没错。不过在我看来,这恰好是俄罗斯人的难处之一。我也听到过类似说法,他们对欧洲人的鄙夷和怒气几乎要沸腾了。一方面,我能理解他们为什么不想让欧洲人在场,毕竟在他们眼里,欧洲人一心只想把谈判搅黄。可另一方面,如果俄方认定冲突的根源是欧洲安全架构的崩坏,那出路就只能是把这套架构修补起来;走到某一步,总归绕不开欧洲人。在这种情形下,您觉得美国会替欧洲人争取利益吗?

没有谈判桌,只有战场

米尔斯海默:格伦,我觉得你的出发点就有问题。这里谈不上什么谈判,外交途径也走不通,结局要靠战场来定。

我的意思是,阿布扎比这场为期两天的会议完全是白费工夫。我刚看到新闻说它什么也没谈成,这一点都不奇怪。双方最多交换一批数量有限的战俘,也就到此为止了。安全保障没谈拢,欧洲安全架构也没谈拢。谈不拢,是因为这本来就办不到。

把乌克兰和欧洲那边的条件摆出来,再把俄罗斯这边的条件摆出来,你会发现二者根本无法相容,中间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空间。所以,结果只能在战场上产生。

假如真想靠外交结束这场战争,就得朝2022年三四月间在伊斯坦布尔勾勒过的那种协议去努力。那份协议的核心是让乌克兰保持中立,安全保障问题的症结也正在于此。所谓中立,一是乌克兰不加入北约,二是西方(主要指美国)不给乌克兰提供安全保障。可美国、欧洲和乌克兰偏偏坚持乌克兰必须拿到实打实的安全保障,这是俄罗斯人无论如何都不会接受的。这个结怎么解?解不开。

因此,任何外交努力在这里都不会有结果。听好了,这场战争会在战场上分出结果,到头来你会拿到某种形式的「谈判成果」,比如某个时候签下停战协定,或者让冲突冻结下来。这一天迟早会来。但只要没有一方服输,或者双方都无意推动停火,谈判就走不出死胡同。分歧本身无法弥合。

格伦·迪森:可如果非得靠战场决出胜负,这还要拖多久?我记得贾里德·库什纳(Jared Kushner)说过,就算走外交途径,谈成一份协议恐怕也要一两年。而且即便战场上胜负已定,总还得有个安排吧。俄美之间,或许还得加上欧洲,总要商定怎样管理战后局面,哪怕主导权在俄罗斯手里。这样才能避免战火蔓延到摩尔多瓦、格鲁吉亚、白俄罗斯,或是加里宁格勒、北极这些地方,可能的情形实在太多了。

是「惨胜」,不是1945年那样的胜利

米尔斯海默:你说得完全对。这一点我必须讲清楚:俄罗斯不会像1945年击败德国那样赢得一场彻底的胜利,不会以兵临柏林、第三帝国土崩瓦解那样的方式收场。我们说的不是这种情形。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俄罗斯得到的将是一场「惨胜」,战后的乌克兰会成为一个功能失调的残存国家。

所以,等战场上大局已定,到某个时候仍然得靠谈判来落实停战协定,或者冻结冲突。朝鲜战争就是这么结束的。可朝鲜战争停火以后,并没有随之出现一份像样的和平条约,乌克兰这里也会是同样的结局。

格伦,摆在你面前的难题是:在可以预见的将来,欧洲都会被一种有毒的关系所笼罩。一边是俄罗斯,另一边是乌克兰、欧洲,或许还有美国。各种冲突都可能爆发,这里等不来皆大欢喜的结局。

把北约扩张到乌克兰,由此引出2014年的危机和2022年的战争(如今已打到第五个年头),这是一个灾难性的错误。我们当初压根就不该走这一步,今后几十年我们都要为此付出代价。俄罗斯与西方的关系将长期处于毒化状态。我倒希望自己判断错了,可我实在找不到任何能让局面好转的因素。

反过来,看看英国和德国——这两个国家我一直盯得很紧——它们对俄罗斯的敌意只增不减。依我看,等俄罗斯最终拿下这场惨胜,德国人和英国人的怒火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旺。正如我们开头说到的,再看俄罗斯那边,俄国国内对英国人、德国人,乃至整个欧洲的敌对情绪,已经高得离谱。

你知道,我9月初去过一趟俄罗斯,和各色人等都聊过,其中也包括拉夫罗夫。我可以告诉你:在那里找不出一个对欧洲人有一丁点好感的人。他们把欧洲人看作不共戴天的敌人,而且这样看也无可厚非。很多人爱把这场战争描述成乌克兰对俄罗斯,这不对。实际上,这是乌克兰、欧洲和美国一起对俄罗斯。中情局在这场战争里陷得很深。

看到美国人在阿布扎比以「调停人」自居,我忍不住想笑。美国哪里是调停人,它本身就是冲突的一方。唐纳德·特朗普或许以为自己在居中调停,但他该打个电话给约翰·拉特克利夫,让对方把中情局在这场战争里做过的事汇报一遍。他马上就会明白,美国是这场冲突的深度参与者。这是一场俄罗斯对阵美国、欧洲和乌克兰的战争。要不是欧洲和美国倾力支持,乌克兰根本撑不到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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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伦·迪森:是的。我听我们一些领导人讲话,总觉得他们的说法自相矛盾。他们嘴上说「不,我们没有参战」,转头又说,战略就是「得让俄罗斯人明白,不按我们说的办,就要付出惨重代价」。说穿了,他们想两头的好处都占:既要炫耀自己能让俄罗斯吃多大苦头,又要宣称自己并非交战一方。这实在说不圆。

至于欧洲安全架构迟迟没有展开任何谈判,我也确实不觉得有什么值得乐观的。到目前为止,欧洲人连跟俄罗斯对话都不肯,俄罗斯人对欧洲人也满是轻蔑。我们还看到欧盟外交政策负责人卡娅·卡拉斯站出来表示,很快就得讨论欧洲安全架构了。听上去很好,一切都很美好:现有架构以北约和欧盟为中心,什么都不用改。可问题是,他们不肯把这件事和欧洲眼下正在打的这场大仗挂钩。所以我在琢磨,有些变化恐怕躲不掉。如果我们不通过谈判搭建一个新架构,那么这场惨胜落幕时会出现什么局面?现有制度又会怎样走向解体?要知道,一旦俄罗斯取胜,欧盟和北约不可能还维持现在的样子。就像你说的,那实际上就等于北约的失败。

乌克兰到底在经历什么

米尔斯海默:你听我说,看看俄罗斯人正在干的事,他们几乎是在把乌克兰拆毁。乌克兰眼下的遭遇着实触目惊心。

尤利娅·门德尔(Yulia Mendel)写过一篇文章。她是泽连斯基的第一任新闻官,也是他的首位正式发言人。那篇文章引发了广泛关注,文中称乌克兰实际上在走一条国家自杀的路,或者说,它推行的政策无异于国家自杀。

我认为她说得在理。乌克兰的人口状况实在叫人心惊。前些天,伦敦《泰晤士报》刊文指出,乌克兰现在的死亡人数是出生人数的四倍。要维持人口规模不变,平均每名妇女需要生育2.1个孩子,而乌克兰妇女平均只生0.7个。据《泰晤士报》那篇报道,这是全球最低的生育率。出走的人数量巨大,尤其是带着年幼子女的妇女,结果留在国内的人口相当老龄化。不仅如此,乌克兰还失去了生活在已被俄罗斯占领地区的那部分人口。

人口灾难只是一个方面。此外,再看看乌克兰经济遭受的打击,俄罗斯人正在把它摧毁。泽连斯基说,俄方企图把这个国家一分为二。乌克兰极为依赖的黑海港口全被俄方切断,这给乌克兰经济带来了毁灭性冲击。随后,俄罗斯又在全国范围内打击能源网络,影响波及供水在内的方方面面。交通网络在被摧毁,补给中心也在被摧毁……乌克兰的遭遇真是令人震惊。

而且俄罗斯人不会停手。乌克兰、美国和欧洲一直在施压,要求俄方停手、接受某些局部停火,俄方的回答干脆利落:不可能。俄罗斯只会加大力度,造更多的导弹和炸弹,持续猛烈轰炸,直到把乌克兰作为一个正常运转的社会彻底打垮。这自然也会传导到前线的战局上。

所以,无论站在乌克兰还是欧洲的立场,我都看不出把这场仗继续打下去有什么意义。不过,很多人并不认同你我的看法。在他们看来,关键是咬紧牙关撑下去,继续支持乌克兰人,总有一天能扭转局面。

我倒想问一句:人口形势已经是这个样子,那么这些人脑子里究竟有什么剧本,能让局面翻盘?我再强调一遍,这不是我编出来的,而是伦敦《泰晤士报》的报道,白纸黑字。顺带一提,门德尔在那篇谈乌克兰国家自杀的文章里也提到了很多相同的问题,这些数据都是公开的。《泰晤士报》的文章哪里写错了?门德尔又错在何处?她搞错了哪些事实?我们凭什么设想一个充满活力、繁荣兴旺的乌克兰能从这场战争中走出来?又凭什么设想战后俄罗斯人和欧洲人可以和平相处?这剧本到底写的是什么?

谁也给不出答案。他们只会喊几句口号:我们必须赢,绝不能让俄罗斯在乌克兰得胜,我们得这样、得那样。好吧,那请告诉我,你们准备怎么做到?

伊朗战争中碰到的也是同一个问题。美国不少鹰派人物主张杀进去狠狠教训伊朗人,让轰炸机放手去炸。可事实是,我们炸了40天就停下了。他们说当初就该一直打下去,现在停得也够久了,该重新开打。行,那请解释一下这仗要怎么打赢。如果连政府自己都说轰炸行动最多只能持续三天,那你只能一头雾水:40天都没打赢,三天怎么赢?他们当然答不出来,只会一口咬定,把伊朗人揍狠了,他们自然会举手投降。可你们已经狠揍了40天,对方并没有投降;而且从2月28日起,你们一直在给他们施加巨大的经济压力,也找不到任何迹象表明他们要服软。那请告诉我:因果链条在哪里?我们该做什么,这些行动又怎样促使伊朗认输?这样的回答,我们从未听到过。

回到乌克兰,问题还是一样:圆满的结局是什么?你们打算怎么拯救乌克兰?也许有人会说,他们根本没打算拯救乌克兰,只是想拿乌克兰当攻城锤去削弱俄罗斯。那么,这一招奏效了吗?俄罗斯真的被大大削弱了吗?拿今天的俄军和2022年2月24日的俄军比一比,我认为现在的俄军更强。俄罗斯经济在我看来也不像要垮掉的样子。说实话,俄罗斯经济在这场战争中表现出的韧性让我感到意外。

那么,剧本究竟是什么?这根攻城锤要怎样砸出一个战败的俄罗斯?我们又怎样逼俄罗斯人坐到谈判桌前,签下一份照顾乌克兰利益的城下之盟?事实上,照目前的战局走势,被迫先坐上谈判桌的会是乌克兰。它得做出重大让步,才能换来冲突冻结。

接下来请告诉我,这个剧本又怎么说明冻结冲突对乌克兰有利、对欧洲有利?让乌克兰困在冻结的冲突里,与俄罗斯的关系持续恶化,这真符合欧洲的利益吗?看看这场战争给欧洲各国经济造成的损失,这对他们有好处吗?他们又准备怎么善后?

我实在想不通。好了,现在又要重新武装了。德国要重整军备,要造这样那样的导弹,要为核威慑发愁,还要担心美国从欧洲收缩军事存在。这些难道都是好事?圆满结局究竟在哪儿?

我再说一遍,一切的根源都在2008年4月那个许诺乌克兰加入北约的决定。那是一个灾难性的错误,从头到尾都是。还记得安格拉·默克尔当时为什么反对吗?她说,俄罗斯人会把这看作宣战。她当然说得一点没错,而我们最后也真的迎来了一场战争。如今我们正身陷其中,还找不到脱身的办法。你我都明白,这类战争一旦打响,留下的负面后果总是极其深重,久久难以消散。这一次,你会把这一点看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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