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2日 星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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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切开的书与失落的灵光:AI真的认识人类吗」

知识分子

The Intellectual

撰文|徐贲 (加州圣玛利学院英文系荣休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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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助数字技术,人工智能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文献处理能力——它可以汇聚巨量的著作与文献,在互相分离的信息之间建立纽带,并在数百万乃至数亿条数据的流中探寻规律。但这种能力也制造了一个诱惑性的误解:似乎只要信息源足够充分、足够广泛,机器最终就可能真正理解人的本质。

然而,世界遗留下来的所有档案,说到底都是遗存而非全景。人的生命中的绝大多数片段——那些我们说过的话、爱过的人、感受过的羞愧与恐惧、那一刻的宽容或勇气,乃至某些改变了自己或他人一生的时刻——全都确实发生过,也切实塑造了我们,只是从来没有被文字、符号、影像或数据记录下来。

那么,在AI时代,最根本的知识论困境或许应该这样理解:当机器对所有可被转化为信息的东西了解得越来越透彻时,我们有没有想过——人最核心、最深刻的存在,其实许多从未成为档案。

01

记录人类存在的「巴拿马计划」

时间推至2024年,Anthropic发起了一项代号为「巴拿马计划」(Project Panama)的内部活动。这个计划的方法论颇为直接粗粝:大量采购物理纸质书籍,将书的脊骨割断,整本书变为可以快速处理的零散纸页,逐页进行数字扫描,把印刷的字迹转为可被计算机识别的文本数据;完成数字录入后,原有的印刷本就失去了保存价值。

这套做法后来在法律纠纷中显露端倪,随之引发了关于训练样本合法性、知识产权归属,以及印刷书籍本身价值几个维度的公开讨论。Anthropic一直没有公布「巴拿马计划」的更多细节,也没有说明该计划当前是否仍在进行。

2026年8月21日,美国一些权益组织向联邦贸易委员会提交了联合书信,恳请监管部门调查这类「大规模获取后销毁」行为的实际规模、涉及范围以及它所产生的影响——包括一共收购并销毁了多少本书、其中有多少属于稀有本、绝版本或孤本。

2026年秋季,日本的旧书商业圈也观察到了相似的动向。一些小众的、高度专业化的旧书遭到批量采购,之后被装箱寄往北美,按照「吨」为单位来衡量数量。媒体报道曾将此现象与AI训练的样本获取相关联,可目前尚缺足够的公开数据来确认具体是哪个机构直接参与、经过怎样的商业渠道完成了扫描工作。

「巴拿马计划」的意义超越了版权纷争的范畴。它呈现了一个深层的认识论课题:人工智能所面对的从未是某个未经处理的「人类整体」,而首先是「人类生活的可被记录的部分」。

活生生的人,是在不断的经历、体验、感觉和行动中存在的;人类的「可记录的部分」,则是指那些能够留下痕迹、得以被保留、被表现出来、被翻录、被转变为数字、被编入索引,进而进入机器可处理系统的那一层面。前者是存在的本质,后者是存在经过许许多多步骤的转化后,机器才得以识别和处理的那个部分。

我们习惯上讲,AI正在「积累人类的认识」,甚至「习得人类的宏大文明」。这类表述并非全然不对,不过它很容易遮蔽一个更直白的现实:AI真正接触到的「人」,最初就是那个已经被记录、被转写的「人」。它读的是被笔端固定的观念,研究的是被存储下来的视觉信息,处理的是被保存成档案的音频、视频、数据等遗留物。机器眼中的「人的世界」,是历经了漫长的筛选与转变,才得以进入计算机系统的那个世界。

「巴拿马计划」恰好把这个过程凝聚成了一个高度象征化的、可看得见的行为。物理上存在于社会中的某些书,被购买下来、被割开、被扫描,进而被抛弃;同一时间,这些书里头的词句被萃取出来,又获得了一种更适配机器的存活形式。

02

「人类的可记录性」与「人类存在」

一个人笔下的作品可以被完整地保管下去,但那并不代表我们保留了这个人思笔时的犹疑、默然和身体的感知;一段爱的故事或许积累了无数照片、文字、交流记录,却不能说这些记录等同于那份感情本身;一部传记可以梳理一个人的人生线索,却永不可能等价于他实际上活过的那个生命。讯息能够越来越逼近经验的外在样态,但再精准的描述也没有办法直接蜕变成经验的内核。

还有一层更深的困境:某些人的存在,根本就迈不过「被留下痕迹」这道门槛。但「没有被记述」不等同于「没有真实发生」;「没有进入数据库」也并不代表「没有价值」。

这就是「人类生活的可被记录的维度」与「人类的真实存在」之间最关键的一条分界线。

那么,什么样的人生瞬间能够被写入档案,什么样的存在则注定只能消亡而不留痕迹?面对这部巨型的「人类的档案库」,AI事实上漏掉了哪些东西?

当一部机器可以在刹那间调阅数千万份记录时,这座档案库很容易被误认为就是现实本身。

可事实并非如此。档案库也只是现实抛落下来的碎片——而且,如前所述,有时这些碎片是通过摧毁原物本身而换来的。

03

「巴拿马计划」切开的书,

是「灵光」散尽的物理版本

机器有办法获取已然存在的人的痕迹,却不可能从仅仅的「一份记录存在着」这个事实,自动推导出「现实已经被这份记录穷尽了」。

沃尔特·本雅明(Walter Benjamin)曾经在论证机械复制时代下艺术的转变时,提炼出了「灵光」(Aura)这一概念——指的是原件在特定的时刻、特定的空间里拥有的、不能被复制的独特存在感——他认为,机械复制可以无限接近原件的外观,却恰恰因为割断了「此刻、此地」的联系,灵光随之消退。

借用这个观点来审视「巴拿马计划」,或可这样说:信息对亲身经历的模拟和再现,实际上形成了一种「知识论意义的机械复制」——它能够无限逼近亲历经验的表面样貌,却因为失去了亲历者的「此生此地」的临在,永恒无法重现经验本身独一无二的存在感与份量。

机器认知里的「伤痛」,是灵光已经消散后的伤痛;而「巴拿马计划」中被割裂的那一本本书,则是灵光消散的一个物理化的体现——那些纸张的老化斑迹、扉页上的读者批注、被反复翻阅过的痕迹,这一切都是本雅明口中「此刻此地」的实体载体,而扫描的代价恰好就是:毁损这个载体,换取内容可以被复制。

04

沉默的大多数

思考AI的认知与认识局限时,最应该聚焦的范畴也许不是「已留下档案的多数」,反倒是「从未成为档案的多数」。人的整个历史纪录,其主体本来就是由无以数计的平凡人的日常构成。大部分历史中出现过的人,没有著书立说,没有被制度性地保存下来,没有沦为历史进程的关键角色。

可这并不意味着他们的人生就不够真实。倘若我们用历史记录中的知名度来当作衡量一个人的生命价值的标尺,就陷入了一种极端的颠倒:那些被档案铭记最深的人,反倒显得最有分量。

这其实是档案体系造成的一种视觉欺骗。一位公众人物的整个人生轨迹,可能产生数百万个数据单位;而一位无名氏的一生,在存在的厚度和深刻性上丝毫不逊。

AI继受的,就是档案固有的这套「可见性的等级结构」:那些被文字与数据记下的经历,变成了可以被获取和分析的对象;那些没有被记录的生命,则变成了愈来愈隐没的、难以接近的领地。

依照这个逻辑可以推断:在未来,更新型的AI很可能会比认识仅仅「活着」的人,更加深入地认识那些「留下过数据足迹」的人——这未必是因为前者的生活本质上更丰盛,而纯粹是因为前者的存在更具有「被言说、被数据化」的可能性。

05

AI最大的能力,

恰恰是它最大的认识论诱惑

倘若人类的日常越来越多地被捕捉、被存储进档案库,未来的AI机制,或许能够以比人类历史上任何智能形式都更为全景的方式,来审视某一个具体的生命。

尽管如此,那道根本性的鸿沟依然客观存在着。心跳的数字形成的纪录,不是在拥有心跳的那个事实本身;一本人的完整编年史,不等于生活本身。

法国哲学家保罗·利科(Paul Ricoeur)在其哲学著作《作为一个他者的自我》(Oneself as Another)论证「叙事性的身份认同」(narrative identity)时提示我们,人藉由把生活转化为一则故事,来获得了某类关于自我的认知。这一见地启示我们,讲述与自我感知之间切实存在着构成性的相互作用,人不单是「被动地被记述」,也在主动地通过叙事去诠释自己。

但利科同样明白,被言述出来的自我和切实活过的自我之间,始终隔着一道根本无法完全弥合的裂隙——不然的话,改写一份回忆录,也就改改了整个人的一生。

AI所强化的,恰好是这一古老裂隙之上的压力:当越来越多的自我呈现要依靠AI来协助完成、修饰甚至代笔时,「被说出来的自我」和「真实活着的自我」间距可能在无声地扩大,而表述的顺畅性,反倒让这个间距变得更隐秘、更难被看清。

06

AI究竟能知道什么,

AI之后人的任务是什么

机器终究可以对人的什么方面了解?它能知道多深?

对于人类中那些被说出、被留存、被重新呈现的部分,AI可以达到极其精确的认知程度。它可以比对人类不同文明怎样讲述自我,追踪跨越多个时代的知识规律,在庞大的信息体系内发掘隐蔽的关联,也有助于我们找寻那些罕幸保留却被忽视的声音,甚至促使我们反观档案自身的局限与成见。

但从一份档案的存在这个事实出发,机器无法自动得出「这份档案已经包容了全部真实」的结论。人存在的维度,超越它的著述;经验的内核,超越对经验的论述;意义,超越能被数字化的东西;活生生的人生,超越数据。

这或许需要我们重新理解「AI背景下人类知性工作的本质」。

假如机器在检索、分类、对照、总结、以及从已记录的世界中生产内容方面日益强大,人的职责并不会因此蒸发,而是悄然转向。人类最要紧的能力之一,恐怕变成了辨识「档案的边界在哪」的敏感性。

人应该追究的不仅是「我们掌握了什么」,更要追究「我们因何从未留下记录而永远无法知晓什么」;进一步,还得追问「有哪些东西尽管没有任何档案能妥帖地容纳它,却依然不可或缺」。

判断力,正在这儿起作用。机器的工作是为可观测之物绘图表,人必须保持看不见之物的想象空间;机器能够索引档案,人则必须养成质疑的习惯——为什么是这样的档案,是谁创造了它,哪些人的足迹被保存,哪些人被遗漏,又有多少生命根本没办法被表述为任何形式的痕迹。这或许就是人工智能与人类存在之间最深层的分界:不是数据量的悬殊,不是处理效率的落差,甚至不是生成语言能力的差异。

07

真正的「文明智能」,需要警惕什么

以上所有的思考,都对我一直在涉及的「文明的智性」这个课题,提出了一种不可或缺的补充,某种程度上也是一声警告。所谓文明的智性,就是一个社会不间断地思索、演进、保存自身的这样一种力量;而这个思考的根基,其实一直建立在文明为自己制造的档案之上——典籍、制度、美学与艺术、口头的传述。但本篇分析要提醒我们的是:一个文明对自己所有文献的反思,并未必等于该文明对自身真实状况的反思,两者之间隔着前文反复涉及的那条鸿沟。

更值得留心的,是一股新的、循环式的衰退正在出现:当AI自动生成的内容本身也开始混入未来的算法训练数据,以及人类的历史档案库,机器写的「关于人类的二手转述」在整个档案中的占比会越来越大,而「由人类亲自经历、未经电脑中介的原始足迹」的占比则会相对缩小。

「巴拿马计划」式的操作流程,恰恰就是这股衰退的最初的物理表现:当一部纸质图书的物理形态被定性为「可以放弃」、只要其字符内容被萃取出来,档案库的扩增就已经开始是以舍弃档案外部的现实为代价。

那么到了那时,文明的智性所反思的对象,恐怕越来越会是「档案对自己的转述」,而非「人类生命本身」——这是一种比单纯的档案缺失更隐蔽的扭曲,因为它裹在「档案在持续增长」的假象底下。

真正意义上的文明的智性,不能只体现为处理、增添档案的手段,还务必具备一种对档案本身的界限、甚至对档案代价的清醒认识:既要理解档案在表述什么,又必须切记档案没说出来、永远也说不尽的部分,以及档案为了变得更厚重而消耗了什么——这些,才是人类存在中最本质、最珍贵的。

当档案变得越来越庞大时,「未知的领域」不会被消除,它只会变得越来越突出。而人类最深层的奥秘,可能不在AI尚未发觉的那些信息里,而在于那些本身就对人有根本价值、却始终无法被转成记录的一切——还有,那些昔日留下过痕迹、却在成为数据的进程中被切割、被扫描、被丢弃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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