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底,四川凉山州雷波县召开秋季教育行政会议。会上拍摄的一张照片中,多位考试成绩不理想的班级教师站在刻有「耻辱」字样的背景板前,画面一旦传出便引起广泛关注。至10月中旬,雷波县工作组发布调查处理结果:县政府主要领导遭党内警告、转任他职;县委分管负责人受诫勉;教育系统一把手被处以政务警告并离职。
舆论平息之际,疑团未消。那些班级平均分极低的情况在当地普遍吗?学生成绩落后人数占比几何?其深层原因何在?海报新闻派出记者赴凉山彝族自治州,对雷波、美姑、昭觉等县进行了实地考察,意图揭示大山腹地的教育面貌。
雷波县地势特殊。根据官方数据,该县山势险峻,地势高低相差明显(最低点380米,最高点4076米),山地面积所占比例达84%。
班级何以陷入成绩困境?
秋日的大凉山,寒风渐起。
从成都驾车到凉山州,耗时约5小时30分。10月下旬,记者沿着金沙江畔的山区道路南下,地势陡峭,路上时有塌方。进入深山后,四周只闻风声水声,路面上鲜见他车。
雷波县地理环境恶劣。当地官方资料介绍,该县身处大山腹地,悬崖陡坡众多,交通困难;辖内海拔高差达3696米,山地占地比例高达84%;全县人口约30万,其中以彝族为代表的少数民族群体约占六成。
傍晚,记者抵达凉山东部、金沙江北岸的雷波县城。此时恰逢学校放学,街上有不少学生。
「我们的老师教学态度认真,考得不够理想的学生为数不多。」一位名叫央央的8岁女生穿着民族服装,用清晰的普通话跟记者交流,并补充道,「我上次数学得了满分。」
六年级学生阿娜透露,她所在班级共50多人,少部分同学考了100分,绝大多数在七八十分以上,仅有十几位不及格。她认为这与教师的教学质量无关,而是学生努力程度的问题。同班的阿强则接着说,班上多数人的成绩在70分及以上,「我们的老师比较严格,也很尽责。」
17岁的彝族少女阿依坐在树下,等候弟弟学放学。她说起弟弟的学习情况:各科成绩都在90分左右,他们学校的教师管理严明。
记者走访了雷波县多个校区,采访了数十位家长与学生。他们的普遍反映是,县城的小学教师教学水平不错,对学生的要求也不松懈,平均分在三四十分以下的班级在城区相当罕见。


那这样的低分班级究竟从何而来?
「城区学校与山区校点,几乎是两个世界。」本地的教育工作者这样形容,「那些平均分仅有30的班级,往往不在县城,而在大山顶部、车子颠颠簸簸几乎要散架的地方。县城内虽也存在此类情况,但绝对是个别。有的学校曾把基础较差的学生统一分配到同一班级。」
深山之中的乡村学校境况如何?
在雷波县某镇中心学校外,30岁的李勒正接孩子放学。他最近从浙江打工地回来,「工作快结束了,彝族新年也要到。」
李勒的家中有4个孩子,长子在县城边缘的镇级小学读六年级,其余几个分别在县城不同的小学就读。「我们原来深居山里,为让孩子有更好的读书环境,几年前全家租住在了县城。」
李勒语调平缓地说:「读书是孩子必须的。」他解释道,山区学校已留不住学生,县城教育资源相对集中,村里大多有条件的家庭都设法把孩子送到了县城上学,有些甚至迁到成都。「有能力的老师都离开了村校,剩下的多是只有初高中文化程度的教师。他们带的学生就呈现出网上传说的那种情形:平均分30分,甚至有考零分的。」
雷波县的教育统计数据(统计时间为2025年末)显示,全县含所有层级的各类学校(不计托幼机构)共70所,学生总数5.4万人左右,其中来自少数民族家庭的学生约4万人,教职员工约0.32万人。其中小学57所、学生3.1万余人、入学率达100%;初中11所、学生1.7万余人;高中2所、学生0.56万人。
从学段的招生人数对比看,小学有3万多学生,初中降至1.7万,高中仅0.5万。虽然小学入学率达到100%,但升学阶段的学生数量持续下降。此种状况的产生,既因为人口流动与升学选择的影响,也可能包含某些学生的中途退学。有公开信息显示,凉山州一直在进行控辍保学工作,工作重点集中在初中阶段。
在大凉山,家中子女较多的情况下,年长的孩子自小就要帮着照顾弟妹。
成绩不佳的根本原因?
记者的走访发现,与雷波相邻的美姑县与昭觉县,同样面临班级成绩偏低的问题。
何以会出现这样的学业成绩?
10月24日上午,在美姑县新桥镇小学附近的村落里,记者见到了一个9岁的女孩,她在帮父母切萝卜,身边还有2岁的妹妹。
女孩向记者诉说:「父母去山上劳动了,哥哥姐姐在外面工作,我和妹妹负责切菜、养猪。我们家养了七八头猪。」
在美姑县城附近的一处山村,14岁的阿乐面临的是另一类困扰——路途遥远。她回忆说,读小学时每天凌晨五点半起床,得走一两个小时的山路才能到下面的学校;现在虽然村里修了路,但妹妹弟弟们上学仍需走至少半小时,有时甚至50分钟。
这样被家务与行路耽误的孩子,在凉山地区极为常见。
有投身教育公益的志愿者向记者透露,美姑县的不少家长属于「70后」「80后」甚至「90后」,其中有人从未进过学堂。某些家庭人口众多,长兄长姐从幼时起就肩负照料弟妹的责任。这里的孩子母语是方言,学汉语拼音时会有阻碍。虽然学校有英语课,但师资严重不足。
「我父亲受教育程度有限,母亲没读过书,识字不多。」在外人资助下念到高一的阿苏诉说,「进入初三后,班里从60多人骤降到40多人。最终仅4人升入高中,我是其中之一。可惜我的英语一直没及格,150分的卷子考不到90分。」
「班级的英语和数学平均分能达50分,就算是优秀班级了。」就读于美姑县高二的美芳对记者介绍,「我小学没开设英语课程,到初一才接触。两个班的英语老师口音各异,各科教师更换也很频繁。我们年级18个班,我的数学卷考了37分,在班内排名前5。高中生的总分考两三百分属于正常。学校每年有几十名学生考入本科就已属不易了。」
凉山州政府网站曾刊发一篇文章,印证了上述现象:美姑县某中学有84个班级、4700名左右的在读生,其中高三年级12个班、学生483人。2023年该校首次实现了文化课程的本科生「零的突破」(此前近20年无人);2023至2024年间连年有26名学生升入本科,人均成绩提升60多分;2023年该校第一次贴出大学录取的宣传海报。
昭觉县著名的「悬崖村」通过易地搬迁政策,161户村民全部下山,孩子们的读书条件得以改善。
献身于山区教育志愿服务和民间帮扶十余年的山东籍人士尹洪伦,踏足过凉山州的5县、12乡、25个村落,对大凉山有着深厚的感情。「这片地方的房屋、公路在不断改善,学校和师队也在进步,但教育整体水平仍有很大的上升空间。」
尹洪伦指出,雷波县在整个凉山州的教育实力名列前茅,「近年就有学生被清华大学录取。」他认为,超低平均分的现象背后原因复杂多样,「绝非仅由学校和教师承担。在这样的地方,用分数衡量孩子的价值是不适当的。他们在严寒酷暑中爬山来上学,坚持读书本身就已经值得敬佩。」
「我读到初二就去打工了。那时数学只能考十来分,听不懂了。」树下等候弟弟的彝族少女阿依反思说,自己成绩不理想,主要源于家庭情况与个人因素,「不过老师也要承担一些职责。如果家长、老师和孩子能够一起努力,或许就不会这样了。」
辞学后,阿依去了重庆一家烤肉店做了一年员工,很快就感到懊悔。「打工很辛苦,唯有读书才是真正改变人生的途径。」她说。
在大凉山,因家务或距离而无法专心读书的孩子数量可观。
怎样才能促进当地教育发展?
雷波县的教育事业并未停滞。
近年来,县城公路网络日益完善,越来越多的孩子通过读书拓宽了人生选择。根据新闻报道,2025年雷波中学有742名学生升入本科,相比2022年增加了237人;自2014年首位考生考入清华以来,现已有8名校友被清华或北大录取。
这份进步,也体现在了防止失学的记录中。
受多种历史与地理因素影响,大凉山地区曾广泛存在失学辍学的现象。2018年,凉山州发起了全面排查失学辍学的行动,出台了应对方案,建立了由各级领导与相关部门负责人组成的「六长责任制」(县长、教育局长、乡镇长、校长、村主任、村民代表),采用「双线八包」等机制,通过人口普查、现场点名核实、学业救助、法律手段等综合措施来推进。
凉山州政府网站的相关文章表明,2019年全州仍有6万多名失学或辍学的儿童,约为全国失学儿童总数的十分之一;到2020年,已注册的60972名失学或辍学儿童全部得以解决,2万多名贫困家庭失学儿童全部回到校园。
人民论坛网曾发表了《「三区三州」深度贫困地区教育扶贫的「雷波实践」》一文,其中提及,雷波县为4002名学生进行了学业补救,劝返了486名辍学生;至2019年底,该县在管理平台上备案的2541名失学或辍学学生已全部得到解决。2019年雷波县政府工作报告载明,当年投资17.78亿元用于教育扶贫与义务教育补助,小学净入学率达99.6%,初中达95.1%;到2025年,根据县统计,学龄儿童入学率已达100%。
这些被劝返的学生,大多数基础薄弱,也走进了考场——他们,正是低分班级的重要组成部分。
扎根大凉山的尹洪伦也见证了这一切的改变。他说,大凉山在逐步改善,柏油路一段一段地铺设,每次去村里都能看到新的变化。「最近这些年我一直在带孩子们走出山区,去各地体验,看看更辽阔的天地。他们的前景应当是广阔的,不仅仅是家乡的一座山,也不仅仅是家乡的一座桥,他们有着无限的潜力。但我还想说,无论走到何处,他们要记得家乡老师们的付出。」
尹洪伦创办的爱心驿站的墙面上刻着一句话:走出大山,是为了回来改变大山。
在本次风波中,被指名拍照的教师遭遇了人格贬损,地方领导被处罚和调离,堪称是多输的局面。这一结果让某些教师内心矛盾。
「那位被调走的县长,在历任县领导中最关注教育。他的本意是好的,但手段不当,伤害了教师的职业尊严。」一名在职小学教师对记者提出了反问,「那些被叫上台的老师,学生成绩那么差,是不是他们的责任?把他们当众羞辱后,县长、局长被调走,我们这边的教育会因此变好吗?上级要求不评比、不透露学生成绩,可实际工作中还是用分数来评价老师,这样合理吗?」
「应该借此机会进行改进,给教师更多的尊重。」这位小学教师发出感叹:「归根结底,幸福的教师方能培养幸福的学生。」
(为维护个人隐私,文中的家长与学生均系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