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30日 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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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主党左翼势力崛起,社会主义「红色浪潮」能否改写美国政治版图?

川普政府的执政前景或将在11月3日美国中期选举中被彻底改写。民调数据预示一股「蓝色浪潮」即将来临,民主党几乎可以锁定众议院的掌控权,参议院翻转的可能性也在逐月上升。然而,当舆论普遍关注这场选举对川普余下两年任期的影响时,一股更具深远意义的政治力量却在民主党内部悄然酝酿——随「蓝色浪潮」而来的,还有一波社会主义思想驱动的「红色浪潮」。

左翼组织何以成为民主党的「党内茶党」?

十多年前的美国政坛,只有寥寥数人敢于标榜民主社会主义身份或与左翼组织有所关联。如今,情势已然逆转,超过250名社会主义者已成为美国各级民选官员,其中既有老面孔,也涌现了新星——比如2025年11月当选纽约市长、自我认同为民主社会主义者的曼达尼(Zohran Mamdani)。

在纽约深蓝选区通过民主党初选的民主社会主义候选人,已经基本确保了进入国会的前景。加上众议员阿历克莎·奥卡西奥-科尔特斯(Alexandria Ocasio-Cortez,简称AOC)等现任左翼议员的持续发力,11月选举之后的2027年新国会中,社会主义声音只会增强不会减弱——保守估计将新增至少7名左翼众议员。

这个数字仅计入那些自我认同民主社会主义身份或正式加入「美国民主社会主义者」组织(DSA)的人士。若将党内泛左翼、被普遍归类为「社会主义者」的候选人一并统计,总数必然更为庞大。纽约选区众议员候选人兰德(Brad Lander)便是个典型例子——他因加沙问题与哈马斯立场和DSA出现分歧而离组,尽管自我标榜为「锡安主义」犹太人,但同样认可以色列在加沙的军事行动已构成种族灭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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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1月4日,美国纽约,时任纽约市民主党市长曼达尼(Zohran Mamdani)在竞选守夜活动上发表演说。(Getty)

对于DSA及民主社会主义现象的崛起,美国媒体中不乏将其比作民主党版的「茶党运动」。历史上,茶党运动在2010年初期异军突起,由草根保守派、极端右翼分子和自由意志主义者组成,迅速演变为共和党内的一股政治势力。在那年的中期选举中,共和党众议院席位激增63个,一举夺回多数党地位,其中约30席的翻转直接源于茶党的支持与推动。

虽然茶党运动最终趋于衰落,但它所倡导的民粹主义精神和对既有权力结构的激进质疑,却为之后意识形态相近的川普和MAGA运动铺平了道路,使其得以用更激进的右翼民粹主张改造共和党政治面貌。

DSA本质上是个组织松散的政治团体而非注册政党,其内部涵盖多种左翼思想流派(对民主社会主义定义本身就众说纷纭),但他们制定了高度统一的政治策略。不同于绿党、自由意志党等独立第三方会各自推举候选人参加大选,DSA效法茶党和MAGA运动,通过扶持其成员或获其背书的人士参加民主党初选(在部分地方选举则支持第三党或独立候选人),来实现对党内权力格局的彻底改造。

从规模来看,DSA及相关候选人的数量远不及当年茶党的声势,但其战略意义却相当可观。在民主党政治前景存在不确定性、2028年两党权力交接之战近在咫尺的此刻,这轮中期选举中「红色浪潮」候选人的表现,有可能决定民主党的长期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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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4月16日,美国佛罗里达州,川普(Donald Trump)在茶党运动相关的集会上向人群发表讲话。

参议院翻转依靠左翼候选人守城?

当前共和党掌控参议院53席,民主党及无党籍盟友控制47席。本轮选举涉及100席中的35席改选,共和党需防守22席,民主党需防守13席。

表面上,民主党只需净增4席就可重掌参议院。但现实的政治生态更加复杂——共和党改选的众多议席位于德州等2024年川普已赢得的堡垒州。这意味着民主党不仅要在敌占区实现历史性翻转,还要坚守摇摆州的阵地,才可能形成同时掌控两院的「蓝色浪潮」。

乔治亚州、新罕布什尔州、密歇根州已被识别为民主党参议院防卫的关键阵地。在民主党整体领先势头蔓延全国的背景下,前两州的民主党候选人保持稳健领先,唯有密歇根州成了政治悬念,这一局面与该州民主党候选人自身的政治定位密不可分。

常规的政治智慧通常认为,温和派候选人在摇摆州更具竞争力。然而赛义德(Abdul El-Sayed)的出现打破了这个定律,他作为民主党对阵共和党人罗杰斯(Mike Rogers)的候选人,却是党内公认的左翼人物,远非那种容易争取中间选民支持的建制派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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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0月8日,民主党参议院候选人赛义德(Abdul El Sayed)接受媒体访问。(Reuters)

赛义德医学背景深厚,曾在公共卫生系统任职,但选举史一片空白,从未赢得过任何民选竞争。加之其穆斯林宗教身份,被认为可能成为部分地方选民投票时的心理障碍。基于这些考量,党内建制派在8月初选中团结一致支持他的对手——温和派候选人史蒂文斯(Haley Stevens)。史蒂文斯坚定拥护以色列,因此获得6000万美元的竞选资金,其中3000万来自以色列游说组织「美以公共事务委员会」(AIPAC)的超级政治行动委员会。

结局却令人意外——赛义德以弱者身份逆势而上。他凭借一套激进左翼政策议程赢得初选,包括禁止企业政治捐款、向亿万富翁征收财产税、建立单一支付者医疗卫生制度(Single-payer healthcare)形式的全民医保,以及对以色列政策的尖锐批评。最终,他击败了资金充足的建制派对手。

在初选和大选前的关键时刻,赛义德获得参议员桑德斯(Bernie Sanders)等民主社会主义重量级人物的鼎力相助,以及著名社会主义评论员哈桑·派克(Hasan Piker)的站台支持。虽然派克曾因发表「美国活该遭遇911」等极端言论饱受争议,但其拥有300万级的社交媒体追踪者,能为赛义德带来宝贵的传播触及。

舆论普遍将赛义德塑造为极具个人魅力和说话天赋的政治新星。这位拥有医学博士和哲学博士双料学位的候选人,却能在网络平台上呈现草根式的亲民形象。与同样有魅力的曼达尼和温和建制人物相比,赛义德身上多了几分战斗的张力。当川普曾以粗俗言辞谴责他时,赛义德的反驳不失锐气,迅速的回应展现了他的政治敏锐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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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8月6日,图为美国民主党密歇根州参议员初选获胜者赛义德(Abdul El-Sayed,左)与美国总统川普(Donald Trump,右)。(Reuters)

赛义德的政策立场充斥着左翼民粹主义元素。他强力倡导的全民医保制度正是美国左翼长期追求的目标,而禁止与公共医保重复的私营保险方案,本质上是反市场、反资本运作的政治选择。虽然他后来有所妥协,称无需法律禁止工会和雇主提供补充性私人医保,但当政府承担主要支付方角色、提供完全免费的全面医保时,实际上没有消费者会再花钱购买重复的商业保险,其结果无异于将私人医保逐出市场。

从赛义德鲜明的反资本主义左翼立场来看,将他划为左派「红色浪潮」的一部分似乎顺理成章。但也有人提出异议,指出赛义德本人否认了社会主义者的身份,也没有获得DSA的官方认可,因此把他列入其中显得不够周当。

这个观点部分成立,但却忽视了更深层的历史背景。冷战的阴影至今仍笼罩美国社会,社会主义这个标签依然背负沉重的政治包袱,因此左翼人士通常倾向用温和、易于接受的方式推销理念。桑德斯本人就是典型,他喜欢借用罗斯福新政或北欧福利资本主义模式来阐述左翼政见,但在具体行动中仍保持激进——今年6月他还推出法案,企图将AI科技公司一半的股权转为国有。

赛义德同样不愿在AI这一战略议题上缺席。他明确表态支持桑德斯提案,并为其加码,进一步强调「民主治理」的必要性。在他的设想中,政府需掌握公司50%的利润权,科技企业董事会中50%以上的席位还必须通过「公众任命」或民主选举方式产生,而非由私人股东指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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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7月18日,美国密歇根州底特律市,美国众议员奥卡西奥科尔特斯(Alexandria Ocasio-Cortez,左)和美国参议员桑德斯(Bernie Sanders,右)一起出席竞选集会活动,为密西根州民主党参议员候选人赛义德(Abdul El-Sayed,中)助选。 (Getty)

DSA作为组织并非铁板一块,支持力度在不同层级出现差异:有些左翼候选人能获全国层级背书,有些仅得地方分会支持,有些甚至什么背书都没有。赛义德虽未获DSA总部正式认可,但他与底层地方分会建立了紧密的合作关系。

据福克斯新闻(Fox News)报道,赛义德在2017至2020年间,共参加了DSA地方分会6场活动并发表讲话,其中包括2019年作为某场DSA筹资活动的主要演讲人。位于底特律的DSA分会也曾在2018年为他的州长竞选提供支持,甚至在社交媒体上亲昵地称他为「同志」(comrade)。

这其实是个公开的秘密。赛义德虽口头否认自己是社会主义者,但他同时也承认DSA在他政治联盟的构建中占有重要地位,这充分说明了他在左翼生态中扮演的真实角色。

「可选性」之争何以成为政治分野

当前民调中赛义德保持着对罗杰斯的微弱优势。假如他最终获票,将强化他在左翼势力中的核心地位。无论赛义德本人是否预料到,他现已成为衡量左翼力量能否冲击2028年总统竞争的关键指标。

民主党建制派与党内左翼环绕「可选性」(Electability)这一概念已经争执多年。建制派的逻辑很直白:政治人物应该根据现有民调数据调整立场,尽最大努力争夺中间选民,从而最大化竞选成功的概率,这在摇摆州尤其重要。按照这套理论,他们坚持左翼候选人不可能在全国性选举中获胜,更别说DSA那些「废除监狱制度」这样的激进主张了。

左翼人士对此提出了有力的反驳。他们认为「可选性」的逻辑本身存在根本性缺陷:若所有政客都沦为「中间路线追随者」、被民调数据牵着鼻子走,当社会条件发生剧变、民意快速转向时,这些政治人物的立场势必摇摆不定、自相矛盾,最后反而失掉选民的信心。反观川普的例子:他之所以隔届重返白宫、如今民调虽有下滑仍在共和党内稳占基本盘,正因为他当初并未迎合中间选民,反而通过MAGA运动主动改造共和党的政治生态和选民结构。

美国舆论在短短3年间对加沙冲突和以色列态度的急剧转变,在一定程度上为左翼的这套理论增添了佐证。若赛义德最终胜选,这不仅强化了「蓝色浪潮」的势头,更重要的是为左翼势力提供了一份有说服力的成功案例:即便在关键的全国性摇摆州竞争中,甚至在2028年的总统角逐中,一位左翼候选人也能够击败那些号称具备「可选性」的建制派中间派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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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11月20日,美国宾夕法尼亚州,一名男子在「跨性别纪念日」(Transgender Day of Remembrance)守夜活动中,手持蜡烛和「美国民主社会主义者」组织(DSA)的旗帜。(Getty)

更关键的是,眼下左派「红色浪潮」已经具备了天时地利人和的优越条件。这一局面颇似川普2016年横空出世前的共和党生态——民主党当前同样缺乏一位众望所归的明确领袖。

《纽约时报》公布的2028年民主党初选民调中,2024年被川普击败的贺锦丽(Kamala Harris)仅以12%的支持率勉强领先,而AOC则以6%排名第四,更有45%的受访者表示还在摇摆中、立场未定。

这样一个群龙无首的民主党初选局面,恰好为左翼势力挑战党内建制打开了大门。AOC在8月曾坦白透露,自己因「规划职业生涯的下一步」等考虑进行了冷冻卵子治疗,政治观察人士普遍将此举解读为她在为2028年总统竞选铺路。

值得注意的是,社会主义思想在美国的历史沉淀正在逐步消褪。盖洛普(Gallup)在9月的民意调查中发现,对社会主义看法持正面态度的美国人从39%上升到43%,刷新了自2010年以来的记录。这种支持度的扩展主要来自民主党阵营(65%)、18至34岁的青年(57%)以及少数族裔群体(50%)。但相比2025年,此次升幅的关键驱动力实际上来自政治独立人士,他们的支持率从37%跳升到45%。

除了对社会主义名号的刻板印象有所缓解,川普政府自身的实际举措也在无意中为民主社会主义者扫清障碍。政府大笔参股英特尔(Intel)等战略性企业,以及推出由联邦财政提供启动资金、帮助民众投资股市的「Trump Accounts」计划,这些实质上违背自由市场原则的政策举措,恰恰为民主社会主义立场提供了有力的反证:左翼政策在美国并非必然的「政治毒药」,甚至能吸引到一部分MAGA选民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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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月1日,美国纽约市,民主党众议员奥卡西奥-科尔特斯(Alexandria Ocasio-Cortez)出席纽约市长曼达尼(Zohran Mamdani,不在图中)的宣誓就职典礼并发表讲话。(Reuters)

对左翼阵营来说,上述诸多因素汇聚起来,意味着他们已获得了同建制派正面对抗的具体条件。某些前景看好、立场坚定的左翼民主党众议院候选人已经公开放话,如果建制派不在左翼议题上有所妥协,他们就不会在当选后投票支持众议院民主党党鞭杰弗里斯(Hakeem Jeffries)成为众议院议长。

但若赛义德遭遇选票滑铁卢,中间建制派势必会将党内的「红色浪潮」贬低为转瞬即逝的泡沫,并把责任全部推给左翼候选人缺乏「可选性」,这样一来,左翼力量在2028年总统大选中挑战党内建制的难度将大幅上升。

密歇根州此役的成败,不仅关乎民主党能否成功掀起「蓝色浪潮」,更决定了左翼力量是否有机会将这股浪潮「染成红色」的历史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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