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时至傍晚五时许,峰哥推开酒店大门,走进了夕阳下的城市。楼下理发店里,他花十分钟的时间完成了头部清洁,洗完后又将脚步转向附近的购物广场,希望在那里挑选一件新的T恤。
移动的节奏很快,他始终走在前方,我不得不加速才能跟上他的步伐。现实中的他比镜头里显得更加消瘦,穿着深蓝色上衣配灰色长裤和运动鞋,融入上海街道的人流,像极了某个IT工作者。但他身上也有着难以被忽视的特征:不长不短的发型、浓密的眉毛、下颌间的胡须。刚从理发店出来,整个人看起来仍有些蓬乱。这个风格他已经保持了七年有余。
出发前在深圳,他滑滑板时摔了一跤,腿上擦掉了一大块皮肤。飞机在下午两点半左右降落上海,他当时就发了条消息给我:「帮我点个外卖,买两瓶生理盐水和棉签。」那时我们素未谋面,算得上完全陌生。一小时后,真正见了面,他接过盐水,没有寒暄,表现得就像认识已久。
现在,行走在杨浦区这家商场里,我跟在后面,他步伐坚定地一层层寻找男装店。然而商场里全是各式餐饮连锁,从一楼到五楼,看不到一家服装店。
这时有个年轻男性认出了他,眼神闪烁,不敢确定,一直在偷偷观察。
峰哥挥手示意:「想要合个影吗?当然可以。」
「真的是峰哥诶!」男生兴高采烈,拿起手机和他自拍,嘴里说,「这太棒了!」
陆陆续续,有九个年轻男性和一个女生都认出了他。随后他离开商场,走到户外,四周是B站、叠纸、飞书的办公楼。傍晚六时多钟,天桥上多是互联网公司的下班族,年龄在二十至四十岁之间的男青年,看见峰哥都显得格外开心,一批接一批地招呼他,拍照,短时间内制造了交通的轻微拥堵。
晚上七点刚过,他回到酒店房间,开始拍摄护肤品广告。手机支架是新买的,刚从外卖取来。洗手间内有回音,我建议他在台面铺条毛巾来吸收音效。
「男性护肤的第一个步骤,交给我的洗面乳。」他举起产品,脚本的词汇复杂,背诵了多次仍未能流畅表达。手机录像反复启动、停止、再启动。十多次的尝试之后,台词总算顺畅了。他冲洗掉脸上的泡沫,面向镜头说:「我的底子本来就不错,侧脸完美。如果我是女孩,现在都会爱上自己,太帅啦。」
他独自完成了这支广告,只有一个镜头——手上挤洗面奶的特写——需要我的帮助。
广告拍完,他说,你不如先回去休息,晚上九点要直播,内容其实没意思,就是反复讲那些东西,你如果要来的话提前十分钟再过来就行。
直播是峰哥最核心的工作内容之一。与B站签订的合约规定,每月需完成三十小时的直播,平均两天一场,每场两小时。这份工作有着正式员工的收入支撑,具体金额不便透露,但数字「非常体面」。
从2025年开始,直播让峰哥的受众快速扩张,两小时的时间里不断回答粉丝的各种提问,观众们会从中截取片段,分享到抖音、B站、小红书等多个平台。某些高光时刻迅速蔓延。其中最知名的是「这是好事儿啊」这个梗——女友说你丑,这是好事儿啊!未婚妻背叛了你,这是好事儿啊!
凡是不好的处境,峰哥都会果断说出「这是好事儿啊」,再用幽默的方式来拆解:长相不佳,女朋友以后谈新的恋爱算是反弹,这对她有利;伴侣背叛,最大的收获是省去了彩礼和购房的烦恼。许多粉丝在线下与他相遇时喊的就是:「好事儿啊!峰哥!」
晚上八点五十五分,我返回峰哥的房间,惊讶地发现直播的设备匮乏,仅有一个手机支架,连补光工具都没配。
「看谁今晚先提出第一个有思想深度的问题。」直播伊始,他一一解答提问。有人问起他腿上的伤,他当即站起身,踩上椅子,对着镜头展示小腿的擦伤。
有人提问,一个男人怎样能迅速走向成熟?
「戴绿帽。」他火速回答,又是一个出其不意的答案。他讲了几句笑话,再把这个回答逻辑自洽——几乎每个问答都是这种快速反应,像是两三分钟的小演讲,也容易被网络转载。
当晚的舆论焦点是某位女明星与币圈人士的感情风波。网友们频繁要求峰哥谈看法。他表示,女明星被骗了,但币圈那位不在意那几千万的花销,而是公开撰文详细记录两人交往的隐私,目的是毁掉对方。至于女明星本身,被骗倒也不是亏了,人生阅历变得更加丰富不是吗?
峰哥回复一条评论:你对心中的女神消除了神圣感,相当于你的心智成长了,是好事儿啊!
晚上十一点,直播结束。峰哥的兴奋劲儿也逐渐消退。他问我,想看一下后台的数据吗?
我有些吃惊:「这个能写?」
「写呗,随便放。」
B站的后台统计显示,那晚共有四十一万九千观众,「峰哥亡命天涯」这个账号增加了五千多名粉丝,打赏金额达五千多元。
直播时他声言,自己就是要蹭那位币圈人士的热度,至少要从中赚足五万块。在新浪微博,他在两天内连发多条微博,一天之内获得了四千多元的流量激励收益(他也把这个奖金的截图发到了微博)。
「说自己要蹭他多少热度,这也是一种批评。」峰哥解释道,可惜并非所有人都能理解他的幽默感。两天后,因过度评价这场舆论风波,他的新浪微博账号遭禁言三十天。



峰哥的出现在我的视野中是2020年。一位从事文化研究的大学教授转发给我他的视频,言语中充满推荐,说比起看再多的社会新闻,这个「峰哥亡命天涯」更值得关注。另有做国际新闻的记者朋友,对峰哥的实地探访视频推崇备至,认为他的画面质感远超同行的报道水准。
整个疫情期间,机构内的新闻工作者都面临出差的困难,舆论的判断陷入了某种混沌:传统的社会选题因为难以前往现场而无法进行;互联网上引发争议的内容虽然热烈,却显得零散而琐碎,难以纳入机构新闻的框架。我们仿佛过着双重人生:一种是网络上实时而激烈的讨论,另一种是报纸杂志里既定的表达模式。两个世界往往无法相交。
在这样的背景下再看峰哥的作品,他的内容几乎构成了一个微型电视台:
2019年起,峰哥开始制作视频内容,他在印度品尝街边美食,在俄罗斯拍夜市场景,记录乌克兰基辅的周末日常,在伊朗享受藏红花冰淇淋(这些旅程放在2026年已属于疫情前的奢侈品,战争与国际格局的变化使得某些行程难以复刻)。
随后,他转向了国内的纪实社会题材,人气迅速攀升。2020年夏季,他推出「三和大神」系列视频,记录在深圳选择躺平的日结劳工。他频繁呈现他们在户外露宿的状态,也用手机长时间拍摄他们午夜时分讨论美国、欧洲政治的场景,采取了一种旁观乃至窥视的视角,与严肃新闻的范式迥然不同。
深圳的烂尾建筑、辽宁抚顺衰落的百年矿坑、南昌周边耗资二十亿的度假项目烂尾、东莞的户外直播基地……许多选题其实并无新鲜之处,从纪录片的视角看,这些十多分钟的短视频缺少背景交代,没有核心人物,没有故事线。开篇往往是一位三十多岁的东北口音男性,举着手机像游客般转了一圈,没有前情提要就匆匆结尾。
印象最深刻的是2021年六月与2022年,他两次聚焦长沙黄兴路,题目是「午夜狠活一条街」:那段时期,实体经济被迫暂停,人们获取讯息、获得收入的途径急速转向线上,直播成为了最主要的方式。整条黄兴路变身为一个巨大的直播间,夜幕降临,年轻男性对着镜头翻滚、跳跃、打斗,争夺关注;女性衣着暴露地行走,借此吸引直播间的打赏。
满街的人都在围绕着手机而生活,而我们借由峰哥的视角,身临其境地观察他们,形成了多层次的传播嵌套。这两条视频合计的播放数接近六百万。
这一切都是社会急速变迁的片段截图。
峰哥的视频剪辑风格粗粝。一位被采访对象曾留言,峰哥傍晚从他那儿离开,晚上十点多视频就已发布,他对峰哥的效率感到震惊。
并非每条视频都能成为爆款。他也拍过患病的孤儿粉丝、长期卧床的精神患者、毕业后从保安做起的大学生;也拍过富二代、上市企业老板、自媒体留学生,有些故事深深触动人心,有些则相对平凡。
峰哥说,自己做这些选题从不提前规划,包括远赴陌生国度,粉丝多起来后,他只需发布预告,当地粉丝就会私信告诉他相关信息,飞机落地后直接找他们就行。
疫情过后,ID里的「亡命天涯」似乎变成了字面意思,他涉足了更多人迹罕至的地区。
2023年九月,他前往缅甸妙瓦底,当时中文互联网正激烈讨论电信诈骗产业,坊间传言去东南亚容易被绑架摘器官,大众只能从回国的诈骗从业者的口述中获取半真半假的信息。峰哥独自前往妙瓦底想要了解中国人怎样进入园区工作,结果在当地拍摄时被武装分子扣押。他自述遭到了恐吓,对方声称要以间谍罪起诉他,威胁要把他转交给诈骗集团,最终经过交涉,他支付了保证金才获得自由。
2024年,他又前往战争中的乌克兰,记录了防空警报、轰炸的痕迹,以及军事管制下平民的生活方式。拍摄期间,他在基辅遭遇了针对性的绑架骗局:一位乌克兰女性不断向他发出桃色暗示,背后是一个中国诈骗团伙。峰哥察觉到危险后,一边继续记录,一边向对方透露虚假的行程信息,直到安全离开乌克兰。
离开乌克兰后,他立刻公开了这段经历并报警。有其他曾遭遇绑架的中文网络用户证实,这确实是一个真实存在的诈骗组织——乌克兰的拍摄演变成了一场实时直播式的危险双重叙事,峰哥的个人遭遇又成了引爆舆论的热点。
这已远远超越了普通新闻记者、纪录片工作者的风险承受范围,当然,也为他赢得了巨大的声誉。这份声誉,也催促他去触及更具难度的现场,似乎没有人比他拥有更大的自由度。
我看过峰哥的一个片段,他盘点了微博上几位所谓的「大V」,直言不讳地讲述他们怎样制造舆论、获取流量,以及怎样在某种名义下把这种流量变为个人利益。
我感到非常惊异,在中文舆论场上,许多传媒人士与知识精英对这些「大V」都采取躲避的态度:与他们产生对抗很容易招致网络暴力,或者丢掉工作。
但峰哥不仅公开嘲讽他们,之后还和其中一些人发生了诉讼纠纷。
我想弄清楚峰哥到底是什么背景,他为什么有底气这样做?



我的个人故事,在直播里讲过无数遍了,粉丝会觉得我整天重复这套东西,会认为我很是爱出风头。
2019年,我正式踏入自媒体领域。在那之前,可以说是财务相对自由的状态,我和合伙人办了一家MCN公司,我是创始人之一。从2014到2019年,我一直在教人们怎样做网红、怎样起号、怎样拍摄,同事们都叫我「周老师」。我们招进来的网红做吃播的、当主播的、做段子手的都有,现在有好多人都转向幕后当了老板。
做网红这行,勤奋是必需品。假设你是娱乐类营销号,某个热点来了,你就必须做内容,互联网的逻辑就是这样:最先发出去的人能拿到九成的流量,第二个人只能拿不足一成,再往后的人就跟看热闹没区别,啥也赶不上了。
公司到现在还在运营,只是我平时不太参与具体业务。那时候一个月赚五六万,在上班族的行列里也算佼佼者了,我能赚这么多不是因为有多能干,而是因为进场较早。可是天花板也就那个样子,在打工这条路上已经走到了头。
我很早就认识到上班没啥意思。大学毕业后第一份正经的工作在上海,在史玉柱的巨人集团担任程序员。史玉柱留下了很多经典的营销案例,卖脑白金时的「今年过节不收礼,收礼只收脑白金」;卖黄金酱酒的「入口柔、一线喉」、「要喝,让你儿子给你买去!」这些广告词都在开发人性弱点,施加亲情压力。巨人集团还最早推出了付费游戏模式,充钱能在游戏里随意欺负人,不充钱你只能被当成蝼蚁任人宰割。
我很早就看透了,程序员没什么前景,游戏公司会高薪挖游戏企划,但绝不会高薪挖程序员,谁来都能把程序写完,你有没有都差不多。程序员也是最缺乏魅力的一群人,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实际上我转行的决定是对的,你看现在程序都由AI来写了。
那段时间我一直在网上发笑话、做互联网营销的副业,主业一万多,副业却能挣两三万。所以我现在也经常跟粉丝说,副业超过主业收入,就该辞职了。我就是这么做的。
从人生的角度讲,我没遭遇过什么大的挫折。东北长大,全家都在体制内工作,没吃过太多苦头。如果非要说挫折,就是年轻时踢足球把腿骨折了,躺在床上当时以为自己就要瘸了,得像史铁生那样坐轮椅写东西了。这算挫折吗?
这几年我经历过三次名誉权官司,原因还是我嘴贱。首先是跟某位男明星,直播时我说他的魅力值不足,所以女明星老婆跟他离了婚。后来被他告上法庭,我赔了四万多块。这个官司我认赔,因为我确实理亏。
第二次涉及一位正能量博主。法院的判决是侵犯名誉权。我赔了一万块精神损失费,还花了一万八的律师费。钱可以赔,但道歉我打死都不会,法院判登报我就登报,爱怎么登怎么登。
有趣的是,网上那么多女权账号竟然没人来骂我,大家都明白我的意思:我的措辞看似在对女性进行言语骚扰,可是大伙儿都清楚这跟性侵骚扰差十万八千里。这些账号天天说的都是宏大叙事,我也能对你们这些舆论人物进行娱乐化处理,给你们祛除神圣感,没毛病吧?
第三场官司也是关于一位正能量博主,我采访了一位女网友,她讲述了被那个博主猥亵的经历。我在视频里还说过「建议化学阉割」这样的言论。对方告我侵犯名誉权,他赢就赢了。我没有随意杜撰,手里也有录音,是那个女孩当面质问博主、博主承认的录音,只是我没有放出来。不能以暴制暴,录音里有太多隐私细节不能向公众公开,即便对方是坏人,他的隐私也该被保护。
打这些名誉官司肯定会影响我的经济收益,有些人背地里给我使坏,我可能被禁言三十天、半年的。那样的话之前谈好的合作就吹了,签下的年度合约就没戏了。不过我经济上有基础,像去年十一月到今年五月,账号暂停更新的半年时间,我就跑步、健身,还靠出售视频祝福维持收入,所以好多人也看得到我的动态,觉得我一直都挺活跃。
我的性格或许有点缺陷,总是觉得自己比别人聪慧、有正义感,喜欢小聪明。就像电视剧里的纪晓岚,自恃才华,在上司眼皮子底下窜来窜去。现在有人喜欢我,是因为我太顽皮了,那些讨厌我、恨我的,也是这个理由。
我做的一切工作都不是提前计划的,没有团队支撑,拍完以后自己做剪辑。一个真正的大网红如果不自己上手做剪辑,那就是瞎扯,不可能做起来。
直播切片不是我自己剪辑的,纯粹是网友觉得有趣就自发地剪下来,在网络各平台传播,很多有钱人也在剪我的切片,一个月赚个八毛的流量费。现在网上到处都是切片,我估计有一亿人都看过。
切片里的有些话被放大了,有时候一句话都变成了网络梗。也有人把我的观点总结为网络「三大理论」之一,我当时就想坏了,这样捧太危险了,许多话是背离原意的,不是我原本想表达的意思,但我也没法辩解,还因为这个被禁言了半年。
被禁言最难受的就是别人随便污蔑你,你却没法还嘴。被禁多了肯定会消弱表达的欲望,我现在已经表达得比较少了,说多了也没啥意思。
但那些正能量博主,他们其实也被禁过,禁得比我还频繁,因为他们更加激进。
我现在就是说话谨慎,经常锻炼身体。



早上八点半左右,我睁开眼睛,才发现峰哥已经拍了早餐的照片,发到了微博上。
对于吃的东西,他似乎没什么讲究。接下来的几天,他每天都在酒店食堂吃自助早餐,在大堂里喝免费咖啡,然后去隔壁的便利店买一瓶无糖可乐和一个冰杯。
峰哥的日程被各式各样的合作填满了。每个合作者、每个平台都需要他的影响力,他几乎处于全天候直播自己的生活的状态。他炒股,无论涨跌都会发微博记录。支付宝找他入驻社交功能,刚开通账户,峰哥就给粉丝们派了一万块红包,这也属于合作内容的一部分。
这天上午,他十一点多出门,和B站一位财经UP主对话,录制视频播客节目,主题是他的炒股经验。
主持人打印了好几页峰哥的炒股言论,逐条向他求证对当前股市的看法。全程都是UP主提问、峰哥作答。最后工作人员提醒,峰哥是不是也应该问一下主持人?
峰哥明显有些尴尬,停顿了好几秒,问什么呢?他其实不认识这位财经UP主,也没有时间去了解对方的资料。节目开场前,对方花了几分钟介绍自己是谁、在B站财经领域的地位。虽然整个对话看上去两人像老朋友那样热烈,但峰哥基本上没有直接称呼对方的名字。
「要不咱们在这期节目里埋个时间舱吧,问一下明年现在,你觉得A股能升到多少点。」峰哥迅速想到了个解决办法。他说,自己有时候在节目里埋时间舱,真的会有网友往后翻出来重新看。
「2027年9月A股能升到多少点?」这个问题跟对面的人是谁毫无关系,两人顿时又回到了热烈的讨论。
节目录完,走出来时,峰哥说,自己没时间去看别人的背景资料,这次对话是B站联系的工作,让UP主们彼此合作——「说白了,都是同事。」
傍晚五点的时候,峰哥又出门了,他要去看UFC格斗赛事。这也属于工作范畴。
我提早到了酒店大门,峰哥已经坐在门口的户外椅子上。他在录祝福小视频,每条标价三百九十九块。
那个晚上,一共有一万六千多人观看了UFC。峰哥的座位是VIP票,进场时高处的观众认出了他,热情地跟他打招呼,他一路挥手。VIP区是离八角笼最近的地方,坐着各路演艺明星和UFC传奇人物骨头琼斯。峰哥坐在第三排,正对着八角笼。比赛结束以后,我刷到了好多帖子,许多人从高处拍了峰哥的镜头,还问身边的我:这个女的是谁?
一名摄影师给峰哥录了祝福小视频,和黄景瑜等明星的口播一起,上传到了UFC的官方账号。B站的运营评价说,UFC在中国的运营团队很会抓热点,他们特别了解谁能带动热度。
那晚的夺冠热门选手是宋亚东,排名全球第二,作为压轴出场。交手的频率越来越密集,我看见峰哥低头在手机上查什么东西,我再抬头的功夫,不到十秒钟,宋亚东突然把对手扭到地上,随后飞速出拳击向脖子部位,连续三拳,KO!全场欢呼,所有观众都激动地跳起来,宋亚东直接跳上了八角笼的栏杆,骑着笼子挥舞双臂庆祝。
峰哥也站起身录像,但他完全错过了最精彩的时刻。不过他也没表现出遗憾。B站邀请他之后和宋亚东进行采访,眼前有无数种办法能把素材补齐。
散场的时候,UFC专门派了一位年轻保安送峰哥。他二十五六岁的样子,刚毕业,过来做临时的安保工作,两天的报酬是五百二十块。
这位年轻保安一旦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峰哥,激动到语无伦次,一路上不停地说,这次的活儿真是太值了,就算不要这两天的钱都乐意,太值了,居然能碰上峰哥诶!
在体育场馆门口等车的时候,保安寸步不离地跟在峰哥身后。陆陆续续有观众走过来合影,保安一直在叨念:「誓死卫护峰哥。」「各位别把峰哥碰坏了!」
峰哥上了车,保安转身往回走,一转身就高兴地蹦了起来,又蹦了一下。



在我的直播间,观众主要是年轻学生和刚刚踏入职场的上班族。我这儿的尺度比较宽松,大家没大没小什么都敢说,可以在这里释放日常生活中的抑郁和焦虑。
喜爱我的人首先得有幽默感。许多网民在网上就像在打仗,我有时的玩笑话有点得罪人,有的人却一本正经地分析,那就显得很傻,特别傻逼,大家都烦这类人。
我常说人要拥有「高认知」,意思就是让知识为你的人生服务,而不是让你成天充满仇恨,去痛恨一些素未谋面的人。男女对抗、种族对立、国际冲突这些话题都无聊至极。
许多人本质上仍然活得很压抑,没有伴侣,经济上也紧张,在网上吵架主要是为了宣泄。很多人因为生活能自理,就被看作是心理健康的,实际上本人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认知有问题。成天夸夸其谈,一会儿说韩国人吃不起肉了,一会儿说日本人买不到米了,美国低收入群体又如何如何。讲得跟学者似的,但自己的生活可能一塌糊涂。我直播时候就嘲讽他们:你真懂的话,早就发达了。
许多网络话题大伙儿也是当笑话讲,但一旦有人当真了,入脑子里去了,那就和精神疾病没区别了。
我觉得网络冲突的本质还是经济问题。现在又碰上了AI替代人力,社会上人心不定,充斥着各式各样的矛盾。任何国家、古往今来都这样,一旦遇到内部问题,就去寻找一个外敌。但如果我像皇帝新装里的小孩一样,把这些真相戳破,其实会让好多人不高兴。
有时候网友们觉得我像他们的传声筒,许多话他们不便开口,就借我的嘴来说。
我每期直播,网友平均能剪出十个切片。我直播的绝大部分内容都是正面的,鼓励大伙儿多学英文,多健身,留意股市、接触科技前沿。这些都没人去剪。
那些玩笑的片段,剪下来就像是「疯论」,网友发到抖音、小红书,能冲到千万播放,这太可怕了,根本刹不住车,我也没法阻止这种事。这把我搁在了一个不属于我的高度。
但话说回来,我也是从这些切片里获益的,更多人因此认识了我,我也推不掉责任。我自己也成了某种「快乐源泉」。
不过在现实生活中,没人跟我起冲突,网友见了我都很开心。私聊里有人骂我,我就回复:好好学习,你肯定能谈个对象。结果这个人后来又回复说自己每天都在锻炼身体。我就对他说「加油!」——其实人就是这样,根本没有什么血海深仇。


我都是每个早上才获知峰哥当天的日程。后面几天安排实在太紧密了:
一名女网红自述被男友骗钱,找峰哥拍控诉视频,讲述与男友的纠纷。那位颜值博主的口头表达非常混乱,讲到一半的时候,峰哥当众给她的男友打了通电话,逐一问询细节,看起来完全像电视台的法律援助节目。出门以后,峰哥说太混乱了,自己听得头昏脑胀。他后来始终没有剪辑发布这期内容。
一位海外归来的有钱人邀请峰哥合作AI形象制作,临时请峰哥和他年轻的俄罗斯妻子拍一支小视频。要拍什么呢?现场的导演临时接单,还没想好剧本。峰哥提议,让她教我俄语吧!两个人一句一句地用俄语说了遍:「祝你开上帕拉梅拉,住进大平层,实现财务自由,长生不老,永不消逝!」
一位从国外回来的有钱女孩遭遇了家庭矛盾,花五千块钱买了峰哥一小时的一对一咨询。峰哥逐一驳斥了这个女孩的一些想法,最后劝她放弃那些不切实际的打算,多为自己多谋取一些保障。快到一小时的尾声时,女孩反而担心地问峰哥,你微博被禁了,你的收入咋办?峰哥说你还是多管好你自己的事儿吧,就算我再怎么样,不还有你这样的人主动往我这儿送钱吗?
两个有钱女孩花钱买了和峰哥的一次线下见面机会,并请他吃了一顿昂贵的日式刺身套餐。峰哥在那天晚上的直播中又一次感谢了她们。
许多日程都是临时决定的。有一个下午,峰哥一直在权衡要不要从上海跑到南通去拍采访,到了傍晚,他决定不去了。那是八月的最后一天,他刚好完成了合约规定的三十小时直播,假如今天还能再来一场,就会获得额外奖金。
峰哥决定返回酒店直播。他坦诚地跟粉丝讲,只要这一小时播完,就有五位数的奖金,为啥不干呢?直播进行了一小时,他就下线结束了。
有一个晚上十点多,工作全部结束,两位男性粉丝专门来酒店找峰哥。峰哥把所有人都邀进了自己的房间,两个粉丝坐在窗边的台子上,我坐在一张小台子旁边问问题,中间隔着半个房间就是峰哥。他躺在床上,显得很累,一边看手机一边听我们聊天。
第二天,两位粉丝开车,载着峰哥去拍视频。峰哥录像的时候,两位粉丝就坐在折叠凳上,拍照,发到粉丝群里,实时直播峰哥的一整天。
这两位粉丝,我们暂时叫他们A和B。
A是一位理工博士,在德国读书的时候太孤单了,大量观看峰哥的直播、录播以及视频。他在峰哥这儿感到特别放松,能够既认真又胡言乱语。粉丝群里的大伙儿一起互动打闹,甚至有人管峰哥叫爹。
德国的生活枯燥乏味,A博士最大的消遣就是健身,一个人戴着耳机旅游。欧洲的城市面积小,几年下来想去的地方都去遍了。他很少看新闻,关于国内的一切社会讯息,都来源于峰哥的直播和几位评述政治经济的视频博主。A博士在德国的几个线下朋友,都是在「欧洲B友会」粉丝群里认识的,其中一位是本科时的同专业校友,A博士还帮过对方指导毕业论文。通过峰哥,他还认识了同专业的一位年轻讲师,那位讲师在国内某所顶级高校任教,两个人之间也建立了学术合作关系。
B是名新闻从业者,在电视台工作,已经干了接近十年,工作倦怠感很重。几年前,B记者得到一条新闻线索,一个患了重症的孩子血型罕见。B记者主动联系了峰哥,请他帮助转发新闻,目的是寻找献血者,由此两人有了私交。B记者做的这条新闻让孩子获救了,报道也被央媒转载,还获得了新闻奖,额外奖金有好几千块。
但这种令人满足的职业经验在工作中非常稀少,日常工作是做社会监督报道,他最多只能监督到街道层级,大部分内容涉及普通人的消费纠纷。
B记者也想过做自媒体。他试着拍了一些短视频,连续发了小半年,最后放弃了。要获得商业投放,必须保持高频率,需要充分的时间和精力,只靠业余时间是做不好的。在现在的情况下,他不敢辞职专职做博主。
A和B在粉丝群里相识,成了要好的朋友。B记者说,如果不是通过峰哥,我的交际圈也很窄,接触不到那么多各行各业、志同道合的人。
两人来见峰哥是临时起意,从杭州突然飞来上海,连更换的衣物都没有带。
第二天,还有第四位粉丝想来酒店见峰哥。她年纪在三十出头,从事物流行业,从2019年开始关注峰哥的视频。她决定在酒店大厅碰运气,看能否遇到峰哥。
傍晚峰哥出门时,才意识到有人在等着。女生给了他一杯咖啡,拍了张合影,啥都没说,就走了。
峰哥把那杯咖啡喝完了,到半夜两点多都没睡着。


跟着我,其实你看不到什么特别深刻的东西。写这篇报道意义也不大。
我最近长视频的制作量下降了,合作事务太多了,眼前这些工作都忙不完。我也比之前更加珍惜生命了,像乌克兰、俄罗斯这样的选题不能频繁去,总是往这种地方跑,迟早会出事。就好像最近有个著名的尼泊尔籍英国登山员意外丧生了,他曾经打破了全球最快登顶14座八千米雪山的纪录,结果前段时间因雪崩遇难了。
所以我不能自我欺骗,不能真的把自己当成战地记者。
我一旦出名了,在国内拍视频就很不方便,有时候进入状态,旁边来个人认出来说峰哥我想跟你合个影,我又不好拒绝,对吧?现在就只好选择在海外拍,可在国外也会被人认出。
前些年制作视频的时候,我还会精心设计节目,策划一些环节。像在印度旅行那个系列,吃街边美食就是吸引热度的手段,有时在视频末尾放入笑话、埋彩蛋。现在我越来越没动力去做这些了。一旦人发现自己的爱好能换钱,起初会特别兴奋,时间长了,这种兴奋感就消退了,逐渐变得和上班没什么两样。等有一天钱没了,表达的欲望就马上消失了,最后连爱好本身的快乐也荡然无存了。
许多人看完直播,真的看完两小时,也觉得很无趣,感觉自己被骗了。那些剪辑的片段有点像NBA集锦,就算是个水平很差的篮球运动员,如果你给他剪集锦,也会是各种暴扣、飞天遁地的,回头看我的切片感觉也是这样。
我现在生活中最大的乐趣,就是玩股票,赚的钱全部投入A股了。疫情期间,门店经济不好做,身边的老板朋友的企业都在缩减,大伙儿都有点弃实向虚,都开始炒股。从2021年至今,股市确实越来越红火,越来越繁荣了。我花了一年的时间折腾,最后的收益率也不算太高,但就是每天都忍不住折腾,买进卖出就像上瘾了一样,戒都戒不掉。
我说自己没有物质欲望,但好像也一直在瞎折腾。我也不是精力充沛,实际上每天都很疲倦,也很困。
我喜欢的是折腾的过程本身,让自己保持忙碌。
这篇报道其实就算你用心去写,我也很认真地配合,我都不太认同这种文章的价值。有点像名人列传似的,我以前经常读许家印写的《恒大恒强》,他被抓之前我读完了,当时我就知道这是一篇拍马屁的吹嘘传记。现在回头看那本书的每一个细节都是滑稽的,说许家印多么勇敢,多有胆识,为了达成目标如何如何,现在全都是经营隐患,对吧?
当年他那些不择手段的行为,全都被美化成了美德。写这种文章也一样,我不可能把自己的丑陋面展示给你。
我现在不想更有名了,够了就行。


在上海的最后一晚,峰哥离开了,所有的日程也随之告终。我和一个外籍友人约好喝一杯。
这周实在太耗人了。除了日程排得满满的,心理上更是感到了疲惫。
往常的采访工作中,人都有多个侧面。无论是普通人,还是那些富有、有名气的人,在长时间的对话里,他们总会有一个瞬间,忽然分享一些别人不知道的故事,表露内心的真实想法(有时候会叮嘱我不要公开)。我总觉得这是采访工作中最有魅力的时刻。
但在峰哥这儿,我这套办法完全失效了。他对几乎所有的问题都早有答案——求知若渴的网友早就把他问透彻了。过去两年的直播就是一场超高速问答,我的采访,好像进入了他的自动驾驶系统。有时候才获取一些新讯息,转天就发现他在直播里又跟网友讲了。
有时他也会表述一些尖利的观点,区别在于,峰哥说,这些你随便写,也不用让我过目。
峰哥日常很少拒绝别人,但似乎对别人也没啥兴趣。他日间大把时间都花在了股票上,在坐车、等人、任何零碎的几秒钟时间,他都在手机上看A股指数,反复地买卖。他曾问过我的生活处境,说,不错啊,挺自由的,你现在要是再炒个股,那就完美了。
也有出版商想请他出书,但他觉得性价比太低,一本书五十块,他只能拿十块版税,还要全国各地签售,花那个功夫不如开个粉丝见面会,一人收两百块门票,一场活动就能全部回本。
至于关于创意的讨论,这是他最不擅长讲的话题。他说自己已经陷入了严重的疲劳状态,不想再花时间和精力去构思视频的形式和环节了。
晚上八点,坐在酒吧里,我发现很难用语言把这一周的感受描述出来。对面是个年轻的学者,他对峰哥不了解,也不太理解在中国,一个内容制作者怎么能既记录社会,又做娱乐搞笑,又要应对舆论风险,又能大赚特赚,并且在当今割裂的舆论环境中,获得不同阶层、不同性别人群的喜爱。我试图用一些美国政治评论人来做对比,但显然中文的语境又是另一回事儿。
但是,和他的对话出乎意料地顺利,我提出问题,他总会给出认真的、预料之外的回答。比如他最新的研究方向(沿海湿地里受气候变化影响的某种植被),比如他应对学术报告的方式(提前一月开始打磨讲稿,反复试讲),比如他在中国的薪酬(每月好几万,他非常满意)。
这就是常人之间的聊天节奏:一个人觉得自己的工作很有意思,讲述各种阅历,力求向对方展示这份工作有多少价值。另一个人也会分享自己生活中的细节,这些细节并不为二十四小时在线的看客所知。
我喝了两杯酒,一周来那种急促的追赶节奏慢了下来,身体感到了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