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克拉拉总部楼前,公司标志旁边多了几束鲜花和一支白色蜡烛。这样的陈设让人想到一场猝不及防的道别。
这一幕被《商业内幕》的镜头记录了下来。员工们依旧挂着绿色工牌走进办公楼,手头的工作也没有停。唯一的变化是,执掌这家公司长达33年的那个人,已经从组织名单上消失了。
当地时间11月12日上午,英伟达官网突然发布公告:黄仁勋即日起卸任总裁、首席执行官,并退出董事会。临时CEO由首席财务官科莱特·克雷斯接任,正式人选交由董事会物色。
消息传来时,一位身在美国的外籍员工刚起床不久,愣了好一会儿也没回过神。大洋彼岸的中国区此时已是深夜,难过和不安在员工之间扩散。“我们非常爱戴Jensen,我们希望他回来!”一位员工对凤凰网科技这样说。
没过几个小时,一场自下而上的挽留行动开始成形。据凤凰网科技独家了解,员工们自发发起投票,在所有参与者中,希望黄仁勋留下的人占比超过97%。
也有人并不抱什么希望。“但又有什么用呢,不卸任就隔两天爆一波,这不是很明显的?”一名中国区员工语气悲观。在他看来,中国区业务大概率会受到波及,“已经准备开始找工作了”。
社交平台上,不少美国员工发帖回忆自己与老黄的初次相识。他们提到,2022年硅谷科技股集体暴跌、裁员潮席卷各家公司的时候,“只有NV,不裁员,还发股票。”某种意义上,黄仁勋也是硅谷华人群体的一根顶梁柱。他曾公开表示,公司很幸运拥有这么多优秀的中国同事,“公司的成功,离不开他们。”
有员工直言:“在硅谷这样的环境下,老黄的support,means a lot(意义重大)。”
事件发酵以来,英伟达股价已下挫逾10%,市值累计蒸发超过1.7万亿美元,许多员工手里的股票随之大幅缩水。可大家顾不上算这笔账。“(当下)股票暴跌对我们来说,已经是最微不足道的事情了。”他们真正忧心的是,新CEO上任后可能急于“表忠心”,华人员工在公司里的处境或许会因此变得艰难。“没有人相信新CEO会比黄仁勋更有技术定力。”
这种担心并非凭空而来。谷歌、微软等美国科技巨头此前都曾出于地缘政治、出口管制、国家安全审查和合规等方面的考虑,压缩过相关业务,“有过前车之鉴。”
压力一层层传导下来,最终体现为三点:华人从业者能接触的敏感岗位越来越少,中国区的业务空间不断收窄,内部政治氛围也愈发谨慎。正因如此,部分华人员工担心,一旦新管理层更强调地缘政治合规,英伟达中国区业务以及华人员工的上升通道,可能会出现类似的“寒蝉效应”。
另一名员工向凤凰网科技透露,中国区的员工群反倒格外沉默;海外员工群里则讨论得热火朝天。不少人怀疑相关指控是否属实,有人叹息不知黄仁勋还能否回来,还有人提议,能不能向公司提建议,请他复职。
在这些员工看来,一切来得太快了。就在四天前,黄仁勋还在发给员工的邮件里承认自己对妻子不忠,并向家人、员工和股东致歉,董事会随即启动了独立调查。当时很多人以为,公司至少会等调查有了结论,才会做出重大人事调整。
谁也没想到,一道闪电骤然劈下,整个英伟达上上下下都被震碎了。
震惊之余,员工们只想让他回来
英伟达内网设有一个“建议箱”。早在黄仁勋辞职之前,一位在公司工作多年的工程师就在那里发帖,呼吁董事会在采取行动前先听听员工的声音。
他的诉求相当温和:一是公布调查结果,二是就“黄仁勋是否继续担任CEO”正式征询员工意见。
等到黄仁勋真的离开,这个帖子就成了员工们集中表达挽留的地方。
据《连线》查阅的内部通信,该帖下方的评论已经突破1600条,大部分支持黄仁勋复职。而这还只是评论数量。一位英伟达员工告诉凤凰网科技,“希望黄仁勋留任的投票人数占比超过了97%”。
一位匿名员工留言:“如果你相信公司的使命,就把老板带回来。”
另一名员工写道:“我们都是人,都会犯错。黄仁勋做过那么多正确的事,他需要第二次机会。”
还有员工给全公司群发邮件,要求管理层就黄仁勋的离开给出更透明的说明。信中写道:“我支持黄仁勋,不是因为我认为任何人永远不会犯错,而是因为我不认为,坚持公平就意味着必须远离一位其领导对我们意义如此重大的人。”
这些声音并不是要替谁开脱。员工们一再提到的,是“第二次机会”,是调查尚无定论就匆匆告别的仓促,也是一位创始人之于这家公司的分量。
谈及黄仁勋的意义,另一位员工对凤凰网科技感慨:“我们觉得英伟达就是黄仁勋,黄仁勋就是英伟达。”在他们心里,很难想象一个没有黄仁勋的英伟达会是什么样子。
《连线》采访到的一位入职数年的员工也有同感。他认为,盼着黄仁勋回归是公司里普遍存在的情绪,并担心失去创始人会让公司受到伤害。“英伟达之所以是英伟达,就是因为黄仁勋。”他说。
类似的表态同样出现在公开社交平台上。辞职消息发布后的短短几个小时里,二十多名英伟达员工在领英发帖力挺他,有人称自己对其领导力的信任“毫不动摇”。而在同一时段,《连线》并未发现有英伟达员工公开发帖支持他辞职。
当然,没有哪项统计能证明全体员工意见一致。但至少在愿意站出来说话的人当中,最初的震惊过后,占上风的情绪是挽留而非切割——他们希望黄仁勋重新回来上班。
英伟达的每个角落,都有黄仁勋的身影
一家公司的员工,为什么会如此执着地挽留一位CEO?
在凤凰网科技接触的多名英伟达员工口中,黄仁勋远不只是高高在上的首席执行官,也不只是组织架构图最顶端的一个名字。他更接近一位精神领袖:办公室里、年会上、员工活动中、手机相册里,处处都有他,几乎遍布英伟达的每一个角落。
社交媒体上随处可见的合影,就是最直观的证明。
像英伟达员工这样热衷于和自家CEO合影的,并不多见。对很多人来说,和黄仁勋拍一张照片并非年会散场后的附带节目,反倒是整场年会最令人期待的环节之一。
这样的画面,在历届中国年会上屡见不鲜。
2024年1月,黄仁勋先后到访英伟达北京、上海和深圳办公室。那趟行程最主要的目的,就是和中国员工一起“欢度美好时光”。
年会现场,那件大众熟悉的黑色皮衣被换成了东北大花马甲,他跟着员工一起扭秧歌,还亲自主持抽奖。等员工把照片发上社交平台时,他人已经离开中国大陆。对于行程因此曝光,黄仁勋并不介意,用他的话说,“欢乐的时光就应该与所有人分享”。
没抽中奖的员工也没空手而归,有的拿到了他的签名,有的收获了一个拥抱。
一位员工告诉凤凰网科技,他们每年都有机会见到黄仁勋,“他是很正能量的,也很幽默,很有人格魅力和感染力”。见面时,除了闲聊和鼓劲,双方也会深入聊聊业务。
这项年会传统已经延续多年,社交媒体上的照片也攒下了一批又一批。员工们配上“与老板合影成功”的文字,或是晒出抽到的红包。公司体量在扩张,业务在调整,年会的服装和节目也年年翻新;始终没变的,是照片里那个被员工簇拥在中间的黄仁勋。
据彭博社披露,这位昔日掌舵人在辞职前的最后几个小时里,状态已近乎崩溃。与核心幕僚和身边人做最后交谈时,他早已不见往日在发布会上指点江山的意气。每当话题转到这场风波,他便反复念叨着“whatever(随便吧)”“i don’t care(我不在乎)”,竭力维持最后一丝体面。
可这份体面很快也撑不住了。在打给亲近之人的电话里,他一遍遍忏悔,甚至骂自己是“彻头彻尾的人渣”。知情人士透露,他已经不在乎自己会落得什么下场,那时他最挂念的是妻子,以及如何避免“毁掉那些在公众想象中与他产生绯闻的女性们的人生”。
在董事会看来,这是一次必须完成的领导层交接。英伟达在公告中特别强调,公司运营、客户承诺和产品路线图预计都不会因此中断。可对员工来说,被替换掉的不只是一位CEO,还是那个曾站上年会舞台、与他们并肩合影的人。
内网里那1600多条留言算不上正式投票,总部楼前的鲜花也改变不了一纸已经生效的辞呈。黄仁勋还有没有可能回来?眼下谁也给不出答案。
员工们能做的,只是先把那些旧合影一张张翻出来。照片里,年会还没散场,他们的CEO依旧站在人群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