硅谷在今年迎来了一份堪称「荒谬」的上市申请文件。
10月26日美国东部时间,作为OpenAI最主要竞争方的AI初创企业Anthropic,率先向证券交易委员会递交IPO申请文件。
投行预期这次融资规模可能冲破千亿美元大关,上市后估值或超2万亿美元。作为参照,SpaceX在今年6月登陆纳斯达克时募集了862.5亿美元,估值约1.77万亿美元,一度成为规模最大的已完成IPO。倘若Anthropic融资规模超越这一数据,将创造新的历史高位。
不过有消息称,市场预期出现调整,某些投资方的估值目标从2万亿下滑至1.5万亿左右。分析人士指出,此刻正好是资本市场风向转变之时——从单纯追逐AI技术革新的叙述,逐步转向关注商业可行性,Anthropic须为投资者呈现足够吸引的业务前景才行。
为何Anthropic选在这个时间点发起上市计划?招股书所披露的那些规模庞大的算力承诺,在通往可持续收益的过程中,究竟暗藏着怎样的隐患?
算力锁定背后的风险
北京大学汇丰商学院金融学助理教授王小愚分析认为,驱动Anthropic在当下启动上市程序的根本因素,在于算力成本扩张所需的更大融资体量。
根据上市申请材料,Anthropic已与微软、谷歌、亚马逊、SpaceXAI、Nscale、Lambda、博通等企业签署了计算及基础设施服务协议,保底合计约6370亿美元。不过,公司在披露中注明,由于算力交付量存在变数,实际支出可能大幅波动,其他新增采购也会推高总数,因此未公布确切承诺数额。
这些预先锁定的算力协议反映了一个深层现象:AI产业正在从纯粹的技术竞赛阶段,演变为算力与资本的话语权争夺。据报道,10月23日亚马逊首席执行官安迪·贾西透露,AWS的资源容量已被订到2027年,某些大客户的合同甚至延伸到2028年。
这种巨额的超前投入为Anthropic建立起了规模上的防线。中国人民大学商学院财务与金融系讲师倪政辉指出,初创AI企业普遍面临算力短缺困局,因而Anthropic提前确保了算力供应,这在竞争中构成了明显优势。
可是,提前锁定也带来了风险隐患。王小愚进一步解释,这些长期合约多附带最低采购条款或包价条款,期限大多延伸至2033-2036年,有的甚至承诺到2045年。而Anthropic过去80%的收益系基于实际使用量计算,绝大多数收入并无长期合约保障。这就形成了一种失衡结构:可浮动的短期收入对标固定的长期支出,一旦需求走低,经营杠杆效应会将亏损幅度成倍扩大。
此外,算力合约能否如期兑现成真实可用的资源,还会受到各种外部阻碍的影响。招股书中特别提出,美国社区对数据中心项目的反对声浪构成风险因素。这类反对力量正在持续增强,抗争形式也在升级:从民众游行示威,逐步扩展到行政审批暂停、地方禁令颁布、司法诉讼及州层面的政策纠纷。
商业可持续性的拷问
招股书数据显示,今年前半年公司营收约163亿美元,同比增幅接近1500%。但令人震惊的是,同期净亏损竟达807亿美元,Anthropic也坦言,未来能否扭亏为盈仍缺乏把握。
这种增长曲线能维持多久?王小愚的解读是,收入的快速跃升主要受益于企业端消费量的增加。这类按量收费的模式在需求旺盛时呈现高弹性,但当需求转冷时,收入也会陷入自由下跌,不像订阅制那样拥有稳定的底线。
客户结构方面透露的信息更具说服力。截至9月末的12个月里,Anthropic单个客户年消费超10万美元的范畴已覆盖财富百强的全部企业、财富500强的一半以上,以及全球2000强企业的三分之一左右,其中前五位大客户单独贡献了近九个月营收的四分之一。
深入分析客户画像会发现一个微妙之处:亚马逊、谷歌、微软三家巨头扮演着三重身份——既充当Anthropic的云基础设施供应商和销售中介,同时又是核心的竞争对手,这构成了错综复杂的利益纠缠。
根据招股书,今年上半年Anthropic的收入中,有48%来自云服务商渠道的销售。这个比重从2023年至今持续上升,说明其收入来源日益单一、日益被云厂商把控。更需要警惕的是,亚马逊、谷歌、微软各自都在开发AI研究、大模型、应用生态,这势必在价格制定和资源分配上制造利益冲突的温床。
王小愚进一步警告,这种格局会强化产业链的系统性脆弱性:如果AI市场需求降温,风险将在芯片商、云服务提供商和Anthropic之间依次传播,形成连锁反应。
招股文件表明,7位共同创始人各自掌握约1.4%的公司权益。按最近一轮融资的估值(约9650亿美元)换算,每位创始人的持股已值超130亿美元。若Anthropic最终以2万亿美元身价问鼎上市,创始人持股比例保持不变的前提下,每人的资产规模会相应膨胀到270亿美元之上。
从宏观角度看,这一上市盛事为资本市场提供了一个窗口,去理解那些巨大烧钱背后的逻辑和威胁,同时也是对这家科技先锋企业能否成功转身为具有真实生命力的商业体的一次拷问。